正月十八,鄭家辦定親宴。天晴了,日頭比前幾日暖了些,風裡已經有了春天的味道。明蘭早起換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綾褙子,領口和袖口鑲著兩道窄窄的銀灰鼠毛邊,外頭罩了件藕荷色的暗花羅比甲,便和海朝雲一道上了馬車。
鄭家院子裡掛了紅綢,廊下的燈籠比平日多掛了兩排。正廳里擺了十幾桌席面,來的人不少。這宴席不只是吃酒,是兩家要把親事當著親戚世交的面過個明路,往後誰也不能反悔了。明蘭跟著海朝雲進了正廳,給鄭老太太道了賀,便被引著往花廳去坐。
花廳里已經坐了好幾位女眷。明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如蘭坐在她旁邊,墨蘭坐在另一側。沒過多久,張桂芬便跟著丫鬟走進來。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紅繡金線的妝花褙子,領口和袖口都鑲著一圈白狐毛,裡頭襯著一件大紅色的織金抹胸,下身是一條寶藍色的織金馬面裙。頭髮綰成高髻,插著赤金點翠的鳳釵,鳳口銜著一串細碎的南珠。耳上墜著赤金鑲東珠的墜子。她今日是定親宴的主角,這一身比平日在英國公府見到嘉成縣主時也不差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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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明蘭坐在窗邊,徑直朝她走過來,在明蘭旁邊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一顆橘子,剝了一瓣遞給明蘭:「盛六姑娘。」明蘭回了一禮:「張姑娘。」張桂芬把橘子遞過去,沒有收回手,等明蘭接了才繼續剝剩下的,剩下的橘子分了一半給明蘭。明蘭接過那瓣橘子放進嘴裡,張桂芬把最後一瓣也遞給明蘭,然後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後你若得空,可以來張家找我說話。我覺得和你說話總有種莫名的親近。」明蘭看了她一眼,心裡湧上一股暖流,點了點頭:「好。」
如蘭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張桂芬今日倒是對你親近。」明蘭沒接話,但她低頭咬了一口橘子,覺得比方才那塊甜一些。
花廳門口忽然安靜了一瞬。明蘭抬起頭,看到嘉成縣主正從門口走進來。她今日穿了一件丁香色的織金錦褙子,領口和袖口都鑲著一圈銀鼠毛,裡頭襯著一件月白色的軟綢抹胸,抹胸上繡著幾枝折枝玉蘭,花瓣用極細的銀線勾了邊。下身是一條藕荷色的織金馬面裙,裙門壓著金線繡的纏枝蓮紋,裙幅極寬,走動時裙擺展開,金線在褶間閃成一片細碎的光。花廳里的女眷紛紛起身行禮,嘉成縣主點了點頭,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她端過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在花廳里掃了一圈,在張桂芬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明蘭這邊,看了片刻,然後把茶盞放下了。
張桂芬坐在明蘭旁邊,沒有起身,也沒有看嘉成縣主。她拿起桌上另一顆橘子,慢慢剝著。
過了一會兒,花廳門口又傳來腳步聲。沈即明站在門口,穿了一件灰鼠皮的比甲,裡面襯著石青色的直裰。目光先掃了一圈花廳,落在明蘭那邊停了一瞬,然後才抬腳走進來,朝鄭老太太拱了拱手,在靠門的位置站定了。
嘉成縣主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她看著沈即明站在門口的樣子,他那件灰鼠皮比甲被日光映得微微泛亮,他站在那裡不卑不亢,不張揚,但站得穩。她想起那日英國公府花廳里,他站在日光里替盛家姑娘說話的樣子,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她那時就覺得這個人比齊衡好看多了。再見到他覺得他更好看了。她放下茶盞,對身後的嬤嬤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站起來,端著一盞茶朝沈即明那邊走了過去。
她走到沈即明面前,站定了,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周圍的人聽到:「沈二公子,久仰。我是邕王府的嘉成縣主。」沈即明看了她一眼,拱了拱手:「縣主。」嘉成縣主端著茶盞,沒有立刻走。她站在他面前,微微偏著頭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合心意的東西:「上回在英國公府,沈二公子替人說話的樣子,我至今還記得。沈公子如今在工部做得不錯,往後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讓人來邕王府遞個話。」她這話說得客氣,但底下的意思已經擺出來了。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他的眉眼都看清楚了才肯移開。
沈即明站在那裡,沒有接她遞過來的話頭。他說:「多謝縣主好意。工部的事,自有上官分派,不敢勞煩王府。」他說完這句話,朝嘉成縣主又拱了拱手,然後轉身往正廳方向走了。
嘉成縣主端著茶盞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壓平了。她身後的嬤嬤上前半步,低聲說:「縣主,該回席上了。」嘉成縣主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坐下之後偏過頭對嬤嬤低聲說了句什麼,嬤嬤點了點頭。她把茶盞放下,目光又往沈即明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收回來。
明蘭坐在窗邊,把方才那一幕從頭到尾看在了眼裡。她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但她喝下去的時候覺得喉嚨里有點澀。她把茶盞放下,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碟子橘子。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英國公府,沈即明站在花廳里替盛家說話時,她也沒有覺得什麼。可今日嘉成縣主端著茶盞走過去跟他搭話的時候,她心裡像是被人輕輕按了一下,不重,但確實有動靜了。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吃醋。她從來不會為這種事吃醋。她低頭拿起一顆橘子,慢慢剝著,剝了一半又放下了。
張桂芬坐在她旁邊,把最後一瓣橘子遞給明蘭,低聲說了一句:「縣主今日一直在看門口。」明蘭接過那瓣橘子,沒有接話。她低頭咬了一口,突然覺得這個橘子有點酸,
散席之後,明蘭從鄭家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她上了馬車,靠著車壁坐了一會兒。馬車拐過巷口的時候,她想起方才嘉成縣主端著茶盞朝沈即明走過去的樣子。她沒有再去想,靠緊了車壁,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