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天晴了，但日頭薄得像一層舊絹。明蘭出了西跨院往壽安堂去，老太太已經收拾好了，穿了一件寶藍色的織金褙子，手裡捧著一隻銅手爐。
馬車出了巷口，往城南去。明蘭靠著車壁，手攏在袖子裡，心裡把今日要做的事又過了一遍。
這件事要從幾日前說起。那日她在庫房對帳，周伯一邊理貨一邊隨口提了一句：「姑娘，玉清觀今年香火錢收得不好，觀里要修三清殿的屋頂，銀子上還差一大截。」明蘭當時翻著帳冊沒有接話，心裡卻默默把這件事情記下來了。
老道長缺香火錢，又想起鄭家老太太信老道長，而且每回進香都添香火錢。如果鄭老太太在玉清觀抽到一支上吉簽，心裡高興，添的香火錢一定比平日多。老道長缺錢修屋頂，自然會挑一支讓鄭老太太滿意的簽遞過去。她不需要老道長替她說「今年宜早定親」，只需要鄭老太太抽到一支上吉簽，簽文里但凡有「宜早」「宜定」之類的字眼，鄭老太太自己就會往那樁親事上想。而她要做的，只是讓鄭老太太在臘月二十六這一天出現在玉清觀。
她想起前世小沈氏和她說的，鄭老太太每回進香都挑臘月里最後一個吉日。今年臘月里最後一個吉日是二十六。而盛老太太每年臘月進香也挑二十六。
前幾日，她讓周伯去玉清觀送年貨的時候，順口跟老道長提了一句：「盛家老太太臘月二十六要來進香，年貨是順路帶過來的，鄭老太太可能也要過來。」老道長收了年貨，記下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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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玉清觀山門前。明蘭扶著老太太下了車，沿著石階往上走。正殿裡香火繚繞，老太太進了殿，在蒲團上跪下，明蘭也跟著跪在旁邊。老太太閉著眼念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站起來，往偏殿走去。
明蘭跟著往偏殿走的時候，遠遠看到廊下站著一個穿鴉青色直裰的少年，背對著她們，正在看廊下掛的經幡——是小鄭將軍。鄭家老太太今日果然來了。明蘭放慢了步子，看到鄭老太太正站在偏殿門口，像是剛解完簽出來。
鄭老太太也看到了盛老太太。她站在廊下沒有走，等著盛老太太走近了，才拱了拱手：「老姐姐，今日也來進香？」老太太點了點頭：「來給家裡孩子們求個平安。」鄭老太太看了明蘭一眼：「這是你家六丫頭？」老太太說：「是。今日跟著我來。」鄭老太太點了點頭，站在廊下跟老太太說了幾句閒話。明蘭站在旁邊，聽到鄭老太太說了一句：「張家那姑娘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心裡一直都很喜歡。」接著和老太太說起今天抽的簽文說的是今年若有大事，越早定下來越吉，老太太自然知道張家和鄭家是世交，兩家孩子從小一起長大，鄭老太太說出這些話，心裡恐怕是想把事情早早定下來，所以老太太說：「張家姑娘家世各方面無可挑剔，有些事情早點定下來也好。」鄭老太太聽了這句話，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老姐姐說得是。」
鄭老太太又站了一會兒，便帶著嬤嬤往山門走了。
老太太進了偏殿，在桌前坐下，抽了一支簽遞給老道長。老道長看了片刻，說了幾句平安的話，老太太聽了點了點頭。明蘭站在旁邊，等老太太解完了簽，跟著她出了偏殿。
老太太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跟旁邊的小道童說了幾句話。明蘭站在旁邊等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前殿的方向——她看到沈即明正從前殿走出來，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皮襖，手裡拿著一炷香，像是剛上完香。他也看到了她，然後朝她這邊走過來。
老太太還在跟小道童說話，沒有留意這邊。沈即明在幾步外站定了，沒有走近，隔著走廊的距離：明蘭看了他一眼：「你母親身子可好？」沈即明說：「好了一些，只是天冷不出門。」
兩個人站在那裡，廊下的風從中間穿過去，帶著松針的澀味。明蘭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癢，偏過頭去打了個噴嚏。她用手帕捂住口鼻，打完噴嚏之後耳朵尖有點紅，低聲嘟囔了一句：「這風真冷。」沈即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挺冷的。」明蘭把手帕收好，又補了一句：「你別笑。」沈即明說：「沒笑。」但他的嘴角還彎著。明蘭瞪了他一眼，自己也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很快又壓平了。
老太太跟小道童說完了話，轉過身來。沈即明朝老太太拱了拱手，老太太點了點頭，先往前走了。明蘭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沈即明站在原地，日光落在他肩上，他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你先走」。明蘭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老太太。
馬車往回走的時候，老太太閉著眼靠在車壁上，手裡捻著佛珠。明蘭靠著另一側車壁，把今日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知道這件事已經朝著該去的方向走了。她又想起方才自己打噴嚏時沈即明嘴角彎了一下，她讓他別笑，他說沒笑，但嘴角還彎著。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裡的時候耳朵尖有點熱。她伸手按了一下耳朵，又放下了。
回到府里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明蘭扶著老太太進了門，在廊下停了一下。她想起方才在玉清觀廊下沈即明笑起來的樣子，耳朵不禁又紅起來，明蘭不禁暗惱，怎麼又想起這個人，活了兩輩子，什麼樣的美男笑她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