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過半,天冷得像一口倒扣的冰窖。明蘭早起推開窗,院子裡的老槐樹掛了一層白霜,枝丫被壓得低低的。她站了一會兒,寒氣順著領口鑽進來,才轉身去洗漱。
換了件藕荷色的織錦褙子,領口鑲了一圈灰鼠毛,外頭又套了件月白色的素麵綢比甲。往壽安堂去的路上,遠遠看到如蘭正蹲在院子裡逗那隻橘貓,手裡掰著半塊糕,嘴裡念叨著「你吃慢點,又沒人跟你搶」。明蘭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壽安堂里,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翻一本舊書。見明蘭進來,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拈了一塊桃子咬了一口。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過幾日就是年關了。你那邊庫房的年貨都備齊了?」明蘭說:「備齊了。周伯昨日盤了庫存,該添的都添了。」老太太點了點頭。
明蘭坐在炕沿上,手裡那塊桃子沒有吃完。心裡一直在想前幾天盤算的那件事——這一世鄭家還沒有去提親,張家那邊也還沒有定下任何一家。如果鄭家能早一步開口,張家點了頭,兩家早日過聘也好。
從壽安堂出來的時候,明蘭在廊下遇到了沈即明。他站在廊柱旁邊,像是等了一會兒了。她想起那日在英國公府,他站在花廳里替盛家說話,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讓人覺得心頭有一股怪異的感覺。她說:「那日在英國公府,你替盛家說話的事,我一直沒有當面謝過你。」沈即明看了她一眼:「不用謝。我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覺得她說的不對,就說了。」明蘭說:「你說得輕巧,但邕王府那邊要是記恨上了,記的是你。」沈即明說:「我不怕她記著。」他停了一下,「你也不用替我覺得為難。我替盛家說話,不是為了讓盛家謝我。」
明蘭站在那裡,日光從廊檐斜照進來落在他肩上。他這幾句話說得看似淡淡的,但她聽得出底下的分量。他不是在逞強,他是真的沒把邕王府放在眼裡。她說:「你這個人,做事總是不聲不響的。」沈即明說:「說了就不做了,做了就不必再說。」明蘭沉默了一瞬,沒有再追問,只說了一句:「那日在花廳里,你推開的那扇窗,風灌進來的時候,沉水香的甜味散了不少。」沈即明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動了一下,心下暗喜。他又站了一會兒才開口:「那我先回去了。」他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往二門走了。
夜裡明蘭坐在窗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她想起沈即明說「我替盛家說話,不是為了讓盛家謝我」時語氣里的堅定,又想起他站在花廳里推開窗的那一下。她覺得心裏面越來越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與此同時,在邕王府的暖閣里,嘉成縣主正坐在窗前喝茶。她面前攤著一封信,是邕王妃讓人送來的,上面寫著汴京近日幾樁親事的動向。她把信看了一遍,擱在桌上。齊衡的名字也在上面——齊家那邊還沒有回話,兩家的帖子都擱著。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想起齊衡那個人。她見過他幾回,隔著半條遊廊,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眉目端正,話不多,站在那裡像一棵長在院子裡的樹。她那時候覺得他好看。但好看的人她見過不少,齊衡的又好看又有家世。
身後那位穿深褐色褙子的嬤嬤上前半步,低聲說了句什麼。嘉成縣主的手停在茶盞上:「你說什麼?」嬤嬤說:「前幾日在英國公府,那位工部主事沈即明,他在花廳里替盛家的姑娘說了幾句話,縣主還記得嗎?」嘉成縣主把茶盞放下:「記得。怎麼了?」嬤嬤說:「奴婢後來打聽了一下,這位沈主事是沈家的二公子,父親在翰林院做過學士,家裡是清貴人家。他年紀輕輕就在工部站穩了腳跟,給事中在部議上提過他的名字,說是『此人可用』。如今工部的核料核查的差事都歸了他管,六部都知道工部有個姓沈的年輕人,做事紮實。」嘉成縣主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了一下。她想起那日花廳里,他站在日光里說話的樣子——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株長在石縫裡的松樹,不張揚,但站得穩。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比齊衡有趣多了。
嬤嬤又說:「這位沈主事如今炙手可熱,工部那邊都說他再過兩年就能升郎中。這樣的人,縣主若是有意……」嘉成縣主沒有接話,但她把茶盞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她想起那日花廳里,他替盛家姑娘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那位盛六姑娘身上停了一瞬。她那時候沒有在意,如今想起來,那個眼神像是專門替誰擋了一下風。她放下茶盞,吩咐嬤嬤:「去打聽一下沈家的情況,越細越好。」嬤嬤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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