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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誤會

  幾日後,京城的回書送到雙石關。

  蕭晏排除萬難,還是答應了顧凜的條件。雁回、石渠兩處守軍在今夜子時以前後撤三十里,明日午時限顧凜交還寧洛,暫不追究歸附他的舊部。

  消息傳遍關城。綾兒從外面回來,臉上藏不住喜色,一進門便道:「夫人,陳將軍明日便來接您。您終於可以回家了。」

  寧洛正坐在窗邊喝茶。聽見這句話,她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許久沒有動。

  「是啊,終於能回去了。」

  在裴朔床上最難熬的那些夜裡,她也始終沒有放棄活下去的信念。蕭晏一定會來救她回京。如今他果真來接她了,她心裡先湧上來的卻不是歡喜,而是沉重。

  兩處軍鎮換了自己這個前朝太妃。即便只是暫退,青史也會牢牢記住。日後會有人翻出今日的詔書,說皇帝為了一個先帝遺妃誤了軍國。他們不敢責怪蕭晏,便會來責怪她。

  寧洛看到綾兒支支吾吾,似乎還有話想說,問道:「外面還說了什麼?只管說出來。」

  綾兒的笑淡了些,垂下眼,只說都是軍漢在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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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洛一聽就明白了。少不得就是說自己妖妃禍國,拿兩處重鎮換一個不清白的太妃,皇帝昏庸。

  世上沒有白得的庇護。蕭晏肯付出這樣的代價接她回去,自己受點流言蜚語的委屈也是理應承受的。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會兒,才慢慢收回袖中。

  門帘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挑開。

  顧凜走了進來。他換過藥,外袍系得齊整,一身玄色襯得人越發清瘦修長。關中諸事都壓在他身上,這兩日眉眼間添了些掩不住的倦色,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襯得那張本就清俊的臉多了幾分憔悴。

  「明日午時,陳驤來接你。」他率先說道。

  寧洛卻突然上了點小性子,也不想跟他多費口舌。她別過臉去,看著窗外,只留給他一個側影。

  顧凜看出了她有點不開心,怕是因為自己拿她開了條件,她也擔了罵名。他臉上有點掛不住,但也只能這麼做。

  他要替剛剛歸附他的人爭一條活路,蕭晏要把她接回去,兩個人各自拿手裡的東西交換。只有她被擺在中間,明知這筆交易是為了自己,卻沒有資格決定價錢。

  顧凜眨了眨長長的睫毛,沉默片刻:「你若是不想回去,也可以留下。」

  寧洛抬起頭,面如芙蓉,眉間卻帶著憂愁。顧凜顯然腦子裡已經把這句話想過許多遍,說出來時反而沒有多少波瀾,只是那雙眼睛定定地望著她,比平日深了些。

  「以什麼身份?」她輕輕啟唇。

  「我的妻子。」

  屋外的風撞在窗上,糊窗的紙輕輕顫了一下。

  寧洛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回答,竟然愣住了。自己歷經千帆,似乎從來沒有一個男人,想讓自己當他的妻子。無不是強取豪奪,從沒有考慮過自己的感受。自己是愛與不愛,喜與不喜,仿佛並沒有意義。

  而眼前這個男人,卻頭一個將正妻的位置放在她面前,仿佛只要她點頭,餘下的事便都由他去解決。

  可寧洛卻不敢再相信了。

  「你的國師肯嗎?魏武肯嗎?那些剛剛認你做主的人,會讓一個做過先帝妃嬪的女人做你的妻子?」

  「我來說服他們。」

  「那昶兒呢?」

  顧凜沒有回答。

  僅僅這一瞬的停頓,已經足夠讓寧洛清醒。孩子還在京城。她若留下,朝廷會怎麼處理昶兒,這個母妃已經成為叛軍首領妻子的孩子。顧凜可以給她妻位,卻救不了她的孩子。

  何況他曾幫她,也曾利用她。她甚至不知道這句挽留有幾分出於情意,又有幾分因為她仍有用處。

  「若我留下,心裡仍惦記著京城,惦記著蕭晏呢?」

  顧凜垂在身側的手略微收緊,指節泛了白。

  「沒關係,只要你過得開心。」

  寧洛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到不了眼底:「我不能答應你。」

  顧凜似乎早有預料,只在轉身時停了一瞬。他的背影在門口逆著光,肩線繃得很直。

  「明日,我送你出關。」

  入夜以後,寧洛久久無法入睡。想起白天自己親口拒絕的男人,他的傷似乎一直沒有好。她對他,終究有那麼一點感情。

  再三思考,還是拿著傷藥去了中帳。

  罷了,也是最後一面了。

  帳中有人。

  她尚未走近,便聽見國師的聲音。

  「既留不住,便讓她對殿下的感情再深些。蕭晏肯拿兩鎮換她,可見她回京以後仍說得上話。將來朝廷再攻西北,她若念著今日的情分,總會替我們留一線餘地。」

  風吹開帳簾一角。寧洛看見顧凜背對門口坐著,燈影里只看得見他的側臉,眉骨壓得低,看不出什麼神色。

  「真假反倒沒有那麼要緊。女人只要動了情,回到誰身邊都不會忘得乾淨。」

  寧洛聽不下去了,轉身就跑。

  她跑得急,腳下踩進一處未化的薄雪,險些滑倒,扶著廊柱才勉強站穩。身後傳來帳簾被猛地掀開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越來越近。

  寧洛沒有回頭,一路跑回自己的院子,反手將門關上,插上門閂。

  「寧洛!」顧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有些發悶,「你聽我說——」

  她沒有應聲,靠著門板緩緩蹲下身,把臉埋進膝間。

  門外安靜了片刻。隨後,她聽見一陣壓抑的悶哼,像是什麼人猛地靠在了門上,又像是重物撞上木頭的鈍響。門板微微震了一下,緊接著是一聲極輕的聲響,血液滴落在石階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