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才開始,西北的八百里急報便送進了奉天殿。
陳驤在奏報中寫得很清楚:裴朔已死,寧洛尚在雙石關,並無性命之憂。如今占據關城的卻不是裴朔舊部,而是前朝流落在外的皇子顧凜。
魏武已經獻出關防印信,前朝國師也在顧凜身邊。關中數營一夜易主,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顧凜要朝廷退出雁回、石渠兩處軍鎮,暫不追究歸附他的裴軍舊部。作為交換,他會在第三日午時以前交還寧洛。
三日內,雙方停兵。
奏報宣讀完,殿中靜了片刻,隨即便有人出列反對。
若顧凜只是裴朔麾下一員叛將,兩處剛剛收回、立足未穩的軍鎮,未必不能暫時舍下。可他既然亮出了前朝皇子的身份,朝廷這一退,便不再是尋常的人質交換。
天下人不會管詔書如何粉飾。他們只會知道,新帝為了從前朝皇子手裡接回先帝的貴妃,親手讓出了兩座軍鎮。
往後西北那些仍念著舊朝的人,也會知道,大周肯在顧凜面前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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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退這一步,便等於認了他前朝皇子的身份。
御史中丞主張即刻攻關。禮部則認為寧洛身份尷尬,即使接回京城,也只會引來更多流言。兵部最關心的是來年戰事,今日退出兩鎮,開春便要再拿人命奪回來。
眾人說法不同,意思卻差不多:寧洛不是不救,只是眼下還不能救。
至於要等到什麼時候,誰也沒有說。
蕭晏坐在御座上,始終沒有打斷。
這些話,他在看見陳驤奏報時便已想過。兩處軍鎮、顧凜的身份、西北尚未安定的人心,哪一樣都不是小事。
可寧洛已經等了太久。
她被裴朔帶走時,朝臣說不可因一人亂了軍心;她隨裴軍西撤時,又有人勸他暫且忍耐。如今裴朔終於死了,顧凜開出了價錢,他們還是要她再等。
仿佛只要被留在敵營里的人不是他們的妻女,多等一日、一個月,甚至一輩子,都算得上顧全大局。
「若今日強攻,幾日能破關?」蕭晏問。
兵部尚書沉默片刻,才道:「雙石關易守難攻。攻城器械尚在後方,最快也要半月。」
「能保證太妃無恙?」
這一次,沒有人回答。
一名年輕御史忽然出列,伏地道:「陛下,太妃失陷敵營數月,清譽已有損。若再為她棄守軍鎮,只怕天下將士不服。」
殿裡安靜下來。
這番話難聽,卻並非只有他一人這樣想。許多人低著頭,不過是不肯親自說出口。
蕭晏看了那御史許久。
「她把裴朔糧道的消息送出來時,你們說她有功。如今要花代價接她,她便只剩下一個清譽有損。」
御史臉色一白:「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回去想清楚了再說。」
御史伏在地上,不敢再辯。
盧閣老知道蕭晏心意已定,仍不得不提醒:兩鎮可以再奪,朝廷今日退的這一步,卻會叫顧凜坐實名分。到時前朝遺民紛紛響應,西北之患只會更深。
蕭晏知道盧閣老說得沒錯。
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心力再去等一個所謂兩全的時機。前些日子他顧全戰局,顧全朝堂,得到的結果便是寧洛一次又一次被帶向更遠的地方。
這無疑是艱難的決定。
雁回、石渠在地圖上只是兩個墨點,真到了西北,卻是一城百姓,是守城的兵,也是開春以後必然要見的血。
可他仍要寧洛回來。
正僵持間,殿外內侍進來傳話,說皇后派人送來一封陳氏的表態書。
陳氏幾位族老已經聯名表態,願意支持朝廷暫退兩鎮,並出一批糧銀,供陳驤來日收復失地。
陳氏門生遍布朝中。有了這封信,原本咬死不肯鬆口的幾名大臣也安靜下來。
蕭晏卻皺了皺眉:「皇后怎麼知道此事?」
內侍低聲道:「娘娘原是讓人去陳家詢問春糧。聽說西北來了急報,便猜到朝中又要爭執。娘娘正在偏殿,說若陛下問起,她再來回話;若陛下不問,便不敢拿後宮的事擾亂朝議。」
話說得好聽。
可她人已經到了,陳家的信也正好在群臣爭執不下時送進來。蕭晏心裡不是沒有察覺,只是這份幫助來得太及時,他沒有理由拒絕。
他命人暫且休朝,去了偏殿。
陳望舒已經等了一陣。她衣飾端莊,發間簪著中宮規制的鳳釵,見蕭晏進來便起身行禮。
「陳家的信,是你讓家裡寫的?」
「臣妾只是請父親勸一勸族中長輩。」陳望舒替他解下肩上的披風,輕聲道,「前朝皇子挾持太妃,朝廷確實為難。可無論如何,太妃總要先回來。」
她沒有問蕭晏為何肯以兩鎮換寧洛,反而先替寧洛說話。
蕭晏望著她:「你不怕朝中議論?」
陳望舒低下頭,唇邊還帶著一點很淡的笑:「臣妾已經是皇后了,旁人說幾句,也傷不到根本。太妃卻不同。她在外受了這麼多苦,好不容易有了回來的機會,若再因幾句非議耽擱,臣妾往後見了昶兒,心裡也過不去。」
她句句都在替寧洛著想,卻也句句沒有忘記提醒蕭晏,她是名正言順的皇后。
她可以不計較,是因為她的位置無人能夠動搖;她肯容寧洛回來,是她賢德,也是她施捨的體面。
蕭晏只當她是有意寬慰自己,沒有再往深處想。
陳望舒甚至主動替他想到寧洛回京後的難處。
太妃不能直接入宮,免得流言傷人;也不能送往皇寺,像是朝廷嫌棄她失陷敵營。最好先在京中擇一處清靜院落養傷,等風聲平息以後,再慢慢商議。
這些話都說得妥帖。
若由蕭晏自己提出,便像是急著在宮外安置情人。由皇后說出來,卻成了中宮體恤先帝遺眷。
「臣妾知道,陛下這些日子一直惦記太妃。」陳望舒替他斟了一盞茶,停了停,又輕聲道,「人回來以後,陛下總算能夠安心。至於朝里的怨氣、陳家的糧銀,還有日後如何收復兩鎮,臣妾能替陛下分擔一點,便分擔一點。」
她沒有訴苦,反倒讓蕭晏生出幾分虧欠。
寧洛是他執意要接回來的,代價卻要陳望舒和陳氏替他承擔。陳望舒越是懂事,他越不好把她的幫助當作理所當然。
「今日的情,朕記下了。」蕭晏按著她的手道。
陳望舒笑了一下:「夫妻之間,陛下何必說這個。太妃若知道朝中為了她這樣爭,只怕心裡也不好受。等她回來,知道陛下為她費了多少心,自然會明白陛下的情意。」
話說得妥帖,也正中蕭晏心底最不敢深想的那一點期盼。
寧洛若知道他從未放棄過她,會不會像從前一樣看著他?會不會終於肯承認,她心裡並非全然沒有他?
陳望舒見他神色鬆動,便不再多說,只退後一步:「朝臣還在等陛下,臣妾先回宮照看昶兒。」
臨走前,她又像忽然想起什麼,回身道:「昨夜昶兒睡得不好,一直抓著太妃留下的舊香囊。想來孩子也是想母親了。陛下放心,太妃回來以前,臣妾會替她照看好昶兒。」
說完,她行禮退了出去。
出了偏殿,貼身宮女替陳望舒攏好斗篷,忍了一路,還是低聲道:「娘娘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把人接回來,就不怕……」
後面的話,她沒敢說完。
陳望舒卻聽明白了。
「怕什麼?怕陛下從此眼裡只有她?」
宮女低下頭:「太妃還在西北,陛下已經肯為她舍兩座軍鎮。等人真回來了,娘娘豈不是白白替她做了嫁衣?」
陳望舒扶著宮女的手上了步輦。帘子落下,遮住外面的風雪,也遮住了她臉上那點溫婉的笑。
「她若一直留在西北,便永遠是陛下求而不得的人。」她淡淡道,「活人隔得遠了,也會被想成天上的月亮。只有月亮落到眼前,才看得見陰晴圓缺。」
宮女似懂非懂。
陳望舒沒有再解釋。
蕭家的男人大約都是如此,得不到時念念不忘,真正得到了,便會開始計較名分、朝局與得失。情意再深,也經不起日復一日地消磨。
她從未指望過一顆男人的心。
只要她坐穩後位,多一個女人服侍自己的夫君又能如何。
蕭晏獨自在偏殿坐了片刻。
他知道陳望舒很會說話。她從不直接向他索取什麼,只把自己放在最委屈、也最懂事的位置上,等他自己看見。
可今日,若是沒有她的相助,寧洛就沒有機會回來。
僅憑這一點,蕭晏便願意領她的情。
他重新回到奉天殿時,殿中已無人再激烈反對。
蕭晏在詔書上落下玉璽。
「告訴陳驤,人,朕一定要活著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