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抬起頭。
門縫底下,一線暗紅正慢慢滲進來,在雪水的邊緣洇開。
她猛地拉開門。
顧凜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死死按著肩頭,指縫間已經有血漫出來,把半邊衣袍染得發黑。方才那一撞,大概是他用受傷的肩頭直接頂了上來。他臉色比雪還白,嘴唇也沒了血色,卻硬撐著沒有倒下去。
「洛洛,」他叫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那不是我的本意。」
寧洛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想叫他走,想說你不必這樣,可看著他肩頭不斷滲出的血,終究只側過身,讓開了門口。
顧凜卻沒有邁步。他望著她,眼睫低垂,像是怕這一步進去就再也說不清。
「我是真的想要娶你。」他說,「我顧凜不會拿妻子之位來控制一個女人。無論你留不留下,我的妻子之位只會留給你。這是我的真心,與旁人無關。」
他看著她,肩膀上的血還在往下滴,落在門檻上,一滴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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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閉了閉眼,伸手把他拽進屋裡,順手將門關上。
「坐下。」
顧凜在榻邊坐了。寧洛淨過手,解開他的腰封。染血的布粘在傷口上,她只能用溫水一點點洇濕。揭到最後一層時,顧凜腰腹驟然繃緊。
「疼便說。」
「不疼。」
寧洛先移開目光,賭氣將染血的布扔進盆中:「國師說得不錯。我回去若還念著你,對西北總有些用處。」
「那不是我的意思。」
「你敢說你不是這樣想的。」
「我只是想讓你永遠不會忘記我。」
他承認得這樣乾脆,反倒叫寧洛說不出話。
她把新布繞過他的腰,身子不得不靠近。顧凜的呼吸落在她鬢邊,熱得她微微一縮。他抬手握住她的腕子,力道很輕,像想攔她,又像只是想碰她一下。
「若我回去以後,又成了蕭晏的女人呢?我告訴你,我殺了蕭景珩,就是為了和蕭晏在一起。」
這一次,顧凜沉默了很久。
寧洛看見他手背繃起的青筋,心裡竟生出一點隱秘的痛快。原來他也不是全然不在意。
「你可以不嫁我,也可以回到他身邊。」顧凜終於道,「但在我這裡,你永遠有自己選擇的權利。」
寧洛望著他。
「顧凜這一生,只認一個妻子。這是我的決定,你不用有負擔。」
帳中靜得只剩燈芯燃燒的輕響。
寧洛本該轉身離開。
明日車馬已經備好,孩子在京城等她。
可她忽然不想讓這一夜也像過去的許多事一樣,最終只剩下一句未曾說出口的話。
她抬手碰了碰顧凜的臉,踮起腳吻住他。
這個吻落得很輕,也很生疏。顧凜沒有動,直到她因難堪想要退開,才一手托住她的後頸,將她重新帶了回來。
寧洛被吻得連退兩步,後腰撞上案角。顧凜的手臂及時攔在她腰後,卻也在這時察覺到她整個人驟然僵住。
裴朔也曾在這樣的夜裡壓住她。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都不能讓那個人停下。
那些記憶從身體深處翻出來,寧洛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發抖。
顧凜立即鬆開了手。
他沒有問,只退後一步,拾起地上的外袍披到她肩上,隨後轉身去收被碰落的軍冊。
寒氣重新隔進兩人中間。
寧洛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他是真的會讓她走。今夜會,明日也會。
她站了一會兒,走到他身後,雙手避開傷處,輕輕環住他的腰。
寧洛把臉貼在他背上:「你還要不要我?」
顧凜閉了閉眼,轉身捧住她的臉。
「看著我。」
寧洛抬起眼。
他仍沒有立刻吻她。寧洛便自己解開了頸下的系帶,外袍從肩頭滑落。
顧凜最後一點克制終於斷了。
這一次,他的吻很慢。衣帶從肩頭滑落時,寧洛仍會發抖,他便停下來,等她自己重新靠近。她被他看得臉頰發燙,索性閉上眼,把手放到他沒有受傷的肩上。
窗外響起巡夜的梆子,一聲接著一聲,提醒他們天很快便會亮。
寧洛眼睛發酸,抓住他的衣襟,把人拉得更近。
她不能答應以後,只能把今夜給得更多一些。
帷帳落下,擋住搖晃的燈影。最疼的時候,顧凜停了很久,低聲問她可要作罷。寧洛沒有回答,只抬頭吻他。
後來她伏在顧凜肩頭,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顧凜以為她疼,又停住。她卻抱緊他,不讓他看自己的臉。
「我只是想起,天快亮了。」
他沉默片刻,吻去她眼角的淚。
沒有說讓她留下。
寧洛也沒有改口。
天色將明時,關樓上傳來第一通鼓。
顧凜坐在榻邊,重新纏好腰間滲血的傷布。寧洛則低頭穿衣,將衣領攏高,遮住頸側的紅痕。
她摸向枕邊,卻沒有碰到銀簪。
簪子在顧凜手裡。
「還我。」
「不還。」
他說得理所當然。寧洛伸手去拿,他卻將銀簪收進掌中,只留一點銀色的尾端。
「留在這裡。」他說。
寧洛聽懂了。
他只是想留下一樣東西,證明她確實屬於過他。
她沒有再搶。
帳外天光已亮,魏武正帶人清點出關的車馬。顧凜隨她走出中帳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淡。
寧洛退後半步,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一禮。
「有勞殿下這些日子照拂。」
顧凜掌中還握著那枚銀簪,袖口垂下,誰也看不見,他克制下的顫抖。
「太妃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