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驤壓住火氣,不再同他爭。木案上那份寫好的停兵文書,被他從中間抽去兩頁,交給副將重擬。他帶兵多年,見過橫的、狂的,像顧凜這樣半句軟話沒有、偏又把每一步算得清楚的,反倒難纏。
女官回來時,雙方尚未用印。陳驤立刻起身迎過去。
「人見到了。太妃看著清減些,精神還好。」女官停了一下,「她問小殿下是不是還在宮裡,又問臣,今日能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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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驤望向城門。女官沒再往下說,他也知道寧洛聽了這句話會是什麼心情。她這些日子盼的,無非是有人到了關外,帶她回去。人是到了,卻把她留在門裡,騎馬往京城送信。
他重讀一遍停兵文書,按下印,隨即回營親筆擬了密奏。魏武開城、國師現身、顧凜疑為前朝血脈、索要兩鎮,一件也沒有省。寫到末尾,他停了一會兒,添上:「太妃尚在雙石關,臣已驗明。此事臣不敢擅專,恭請陛下聖裁。」
信使出營時,天還沒黑。關牆上有人看見一騎沿東道遠去,很快消失在雪嶺後面。
寧洛聽見那陣驛鈴時,正坐在鏡前拆頭髮。綾兒的腳傷未好,還幫她把出關要穿的衣裳折在榻邊。午後女官來見,她原以為陳驤的車就在門外。後來等到的卻是魏武派人換崗,誰也沒有提走字。
銀簪擱在妝檯上。昨夜顧凜親手還給她,說她可以回去。她當時看不透他是真願意放人,還是在等她說一句不走。如今看來,也許他確實肯放,只是她回去的價錢由他來定。
門帘一動,顧凜進來了。他換過藥,外袍重新繫緊,臉色仍不太好。綾兒端著折好的衣裳退到廊下,留下兩個人隔著一張妝檯相對。
寧洛眼眶微紅,先看了一眼他肩頭,並沒有多話。
顧凜看出她的委屈,卻沒替自己找藉口:「他已經派人回京請旨。朝廷沒回話之前,你還要在這裡住幾日。若有缺的東西,告訴魏武,他會送來。」
「我今日連包袱都收好了。」寧洛拿起銀簪,簪尖在掌心壓出淺淺一道印,「顧凜,你究竟向陳驤要了什麼?」
「雁回、石渠兩處軍鎮。陳驤不敢答應,京里的回書到了,才知道換不換得成。」
寧洛看了他許久。她在裴朔帳里學會過許多事,其中一件便是別人開口說她值多少時,臉上最好不要露出怕來。可顧凜當著她的面說得這樣明白,她還是覺得喉嚨發緊。
「你知道蕭晏可能會答應。」她把簪子放回桌上,「他若真為我退兵,朝上那些人會恨我。可他若不肯,我又得在這裡等你處置。你這一筆買賣,怎麼都不虧。」
「我不會把你交給旁人。」他啞著嗓子說,「陳驤也好,京城來的人也好,最後都得你自己說走不走。」
寧洛輕輕笑了一下:「那也得等他們給得起價,我才有機會說,是不是?」
這話顧凜沒法否認。算他欠寧洛的。現在的他,沒有資格留下她,也沒有資格隨心所欲地放她離開。
廊外有人催軍醫去西營。腳步一陣亂,過了片刻又靜下來。寧洛把銀簪插回發間,抬手理了理,沒再看顧凜。
「將軍走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蕭晏很快便會知道顧凜開了什麼價;到那時,京城裡的人也會知道。
她忽然不敢去想,京里的回書上會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