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裴朔死在雙石關下,陳驤原定的計劃全被打亂了。
關外新收回的雁回、石渠兩鎮,朝廷還沒派足人手去守,冬糧也未運齊。按新帝的旨意,把兵暫時撤回來,換寧洛平安歸周,日後再奪便是。
可出營前,探子從關里回來了。
那人沒走正門,跟送炭的車混到後帳,見到陳驤便把一張沾了雪水的紙遞過去。紙是從關門上新貼的告示拓下來的,墨跡暈得厲害,末尾的稱呼卻看得清楚:殿下。
陳驤神色一沉,抬頭看他:「誰寫的?」
「魏武的人。」探子不敢耽誤,話說得很快,「昨夜魏武開城,沒說裴朔已死、另擇新主。他帶著守軍跪在門裡,把關防印信交給顧凜,喊的是『殿下』。屬下怕是他們故弄玄虛,又在關里多留了半夜。裴朔營中那個白髮老人也在,早年見過他的人說,是前朝的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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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站在一旁,不大信:「裴朔一死,誰都想替自己找個來頭。魏武為了保住雙石關,叫顧凜一聲殿下有什麼難的?」
探子看了陳驤一眼,接著道:「將軍,此事有疑點。雙石關西門的人三個月前就換了,糧場也一樣。昨日他們拿出的舊朝火號,關內有幾處同時應了。魏武不是見裴朔死了才起意,他早就在等顧凜來。」
陳驤沒再問。他心裡有了數,此事多半是真的。顧凜能在裴朔手下蟄伏這麼久,是個人物。
若顧凜只是裴朔手下的將領,退兩座尚未守穩的邊鎮,說到底是救人時的權宜。可一個前朝皇子占著雙石關,朝廷再按他的條件退兵,往後誰舉舊旗,都能拿這件事說嘴。
新帝給了城,前朝皇子放了人。這話傳出去,比詔書上寫什麼都管用。
副將見他將地圖捲起,問:「將軍,那兩鎮還提嗎?」
「先不提。」陳驤把地圖遞給他,「顧凜總得讓我知道,人還在他手裡。」
雙石關外的雪被馬蹄踩得發黑。陳驤帶十名親兵過去時,顧凜已經站在路邊等了。
他肩上有傷,沒有披全甲,一身玄色緊身衣袍,外頭罩了件舊氅。身形清瘦修長,立在雪地里像一桿未出鞘的槍。走近了才看見領口洇出的一點血色,面容白得發冷,眉骨卻壓得低,襯得一雙眼睛格外深。若非那點病色,幾乎要讓人疑心他是不是從哪幅舊畫裡走出來的。
魏武站在他身後。陳驤與魏武共過事,知道此人向來謹慎。昨夜裴朔就在城下,他不開門;裴朔剛死,顧凜一到,他卻親自捧出印信。這會兒見了陳驤,魏武仍照舊行禮,行完便回到顧凜身側。
陳驤沒有同他寒暄,問顧凜:「我奉旨來接太妃,總得先見她一面,確定娘娘安危,我們再談。」
顧凜點頭:「娘娘安好。將軍若不放心,可以派隨行的女官進去看。」
陳驤朝副將點了點頭。女官隨魏武的人進了城門,他才在臨時搭的木案前坐下。
「你既然知道我的來意,就把條件說清楚吧。」
顧凜沒有急著開口。他看了一眼陳驤手邊卷好的地圖,知道陳驤已經清楚他的身份,也懶得隱瞞。
割據一方,本就是他們的目的。但話要講得光明正大。
「我們是迫於無奈殺了裴將軍,如今接手西北大軍,至少要為手下將士和百姓的生計考慮。雁回和石渠,便是條件。」
陳驤並不買帳,仗著朝廷大軍在後,語氣硬了幾分:「昨天你若只是裴朔的副將,我也許敢拿那兩處來談。但我聽說了一些流言,你是前朝血脈。你叫我在這裡答應退兵,回京之後,朝廷如何解釋這兩鎮是給誰的?」
魏武的臉色變了一下。顧凜卻平靜:「陳將軍不必聽信流言。將軍若怕擔不起,那就請京里的人來定。」
國師在一旁插話:「但留給將軍的時間不多。將軍若不願意給,我們就繼續打。娘娘……也不必回去了。」
陳驤半晌沒有說話。
他的任務是不計代價帶回寧洛,她的安危是他必須保證的。眼前這個男人和寧洛也有舊情,他先穩住他再說。
「你可知道這個條件報上去,京里的人會怎樣說寧洛?」陳驤看著他,「裴朔擄了她,如今又輪到你拿她換城池。等她真回來了,失地的罪名反倒要她來擔。」
顧凜的右手扶在案邊,沒有答話。陳驤看見他護腕下隱約露出的血,忽然生出一絲惱意。裴朔才死了一夜,這年輕人年紀不大,傷口還沒長好,開口倒敢獅子大張口。
「你若只是想保住手下人的命,退兵十里、暫緩追擊,我現在就能應。兩鎮不能給。你也別拿太妃試我能不能做主,我做不了這個主。」
「那就把我的話送到京城。」顧凜說,「三日之內兩邊停兵,等陛下回書。」
陳驤算了一下驛路。八百里加急,一來一回,三日未必趕得上。顧凜顯然也知道,停兵不過是先把這場談判留住。
「我可以派人報京,但太妃不能被你送往別處。回書未到之前,每日讓我派人見她一次,確認她還在關里。」
「今日你的人已經進去了。往後要見,先告訴她,由她見不見。」
「她如今在你的關里,憑什麼信她有得選?」
顧凜抬起眼:「陳將軍若有本事今日帶她出關,就不必坐在這裡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