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甩開手的那一刻,寧洛的身子晃了一下,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壁,肩胛骨傳來一陣鈍痛。
她沒有伸手去扶,只咬著唇,把湧上喉嚨的那口氣硬生生咽了回去,唇齒間漫開一點鐵鏽味。
刀出鞘的聲音在暮色里格外清冽,像一條冰蛇從鞘中游出來。
裴朔握刀的手背上青筋虬結,指節攥得咯咯作響。火光映著刀鋒,折出一道冷白的弧光,那光從他眉骨劃到下頜,將他整張臉劈成明暗兩半。
寧洛盯著刀鋒,胸腔里那顆心忽然靜了下來。
若是折在這裡……也好。
她也就不用,再顛沛流離了……
她甚至微微仰起臉,把雪白的脖頸從披風裡露出來一截,像一枝等著被折斷的花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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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裴朔的刀鋒卻不是向她劈來,而是轉了一個方向。
他猛地翻身上馬,長刀朝坡下一指,聲音嘶啞地劈開暮色:「列陣!東坡弓手壓住亂石口,前軍隨我堵住窄路——」
刀尖指的地方,是北坡。
寧洛愣了一瞬。
裴朔的馬蹄已經踏著碎石衝下坡去,親衛們像潮水一樣從她身邊涌過,甲冑碰撞聲、號令聲、馬蹄聲混成一片,把她一個人留在石壁下的陰影里。
她這才聽見山坡另一側響起了短促的號角。
來的不是陳驤的朝廷追兵。
身披銀甲的顧凜從北坡現身,夕陽最後一道餘燼落在他甲片上,像血一樣紅。
他的騎兵分成三股,第一股牽動裴軍坡上的弓手,另兩股貼著亂石下行,去截通向關門的窄路。
親衛立刻將寧洛與綾兒護在石壁下。箭從高處落來,插進她們身前的雪地,箭尾嗡嗡震顫。
兩邊軍士都知道她是誰,射箭時仍繞開了這一片——可那箭羽擦過雪面的聲音,近得能聽見鐵鏃入土的悶響。
寧洛蜷在石壁根部,額頭抵著冰涼粗糙的岩面。
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里衝出來,渾身又冷得發僵。
這是她第一次出現在戰爭前線。
裴朔看出顧凜的打算,親自帶騎兵往窄路沖。兩支隊伍在坡下撞上,馬蹄把凍雪踏成泥。
顧凜的人占了高處,箭卻很快用盡。裴朔的親衛頂著盾往前推,死了十幾人,仍把那條路奪回一半。
「顧凜!」裴朔在馬上喝道,聲音撕裂了暮色,「你反了!你忘了是誰給你一口飯吃!」
顧凜勒馬立住,抬手止了身後軍士。
裴朔孤身騎馬靠近,長刀一橫。
「你以為我不知道鶴口那點人,認的是你的本事?」裴朔的聲音不高,近處的人卻都聽得見,「他們認的是前朝皇子的血。這些年隱姓埋名在我身邊當小兵,為的就是這一刻吧,顧凜。」
顧凜身後忽然出現一個騎馬的老人。長髮長髯,仙風道骨,暮色里像一道從舊朝走出來的影子。
如果有人認出他,就會知道那是前朝國師,也是從鶴口一直跟著顧凜的神秘老人。
他在鶴口替顧凜養了一支秘密軍隊——前朝遺民,人數不多,只有幾千,卻精兵糧足。
坡上有一瞬安靜。顧凜身後幾名舊部握緊了韁繩。白營的人不在這裡,其餘跟來的多是柳坡殘軍,不少人第一次聽見這句話。可沒人因顧凜前朝皇子的血統退開,反而聚得更攏了。
顧凜看著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如果我們不反,鶴口的傷病孤立無援,腹背受敵。裴朔,是你逼反了我們。」
裴朔冷笑:「你裝什麼?你顧凜什麼時候把傷兵放在眼裡過?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你會在乎別人死活?」
顧凜懶得答。坡上的殘軍仍守著剛奪回的窄路,幾名山中舊人按刀立在他們身側。
裴朔提刀先上。
顧凜只退不進。裴朔的刀勢極重,落在凍土上帶起碎石。顧凜右臂傷口未合,若硬接一刀,手中的劍便要脫落。他借身側斷牆繞開,劍鋒掠過裴朔肩甲,割斷一條皮帶。
裴朔比他熟悉這套身法,腳下忽地一錯,長刀斜劈,逼得顧凜貼近石壁。顧凜抬劍格擋,右臂一震,護腕下立刻見血。
寧洛站在坡後,聽見兵刃撞在一起的聲音,每一聲都像砸在她心口。綾兒拉住她的袖子,讓她別往前去。她沒有動,死死的盯著兩人糾纏的身影。
裴朔肩背寬厚,即使傷著,揮刀時仍有一種壓人的力氣。顧凜則比他輕得多,銀灰甲衣在暮色里忽隱忽現。他們身後的軍士也交上了手。顧凜帶來的校尉為了擋住裴朔親衛,從側面撲進刀陣,胸口中了一槍。
顧凜聽見那聲喊,劍鋒偏了半寸。裴朔抓住機會,一刀劈開他左肩甲片。血順著銀甲流下,顧凜卻沒有退。他貼著裴朔的刀身上前,劍尖自甲片斷口刺入。
裴朔反手抓住他的腕,手掌大而有力,指骨幾乎將顧凜的護腕捏碎。兩個人離得極近,裴朔胸前的血浸透了顧凜衣袖,顧凜肩頭的血也落在裴朔手上。
「你以為她會跟你走?」裴朔低聲問,唇邊全是血沫,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快意的狠毒,「你個毛頭小子,你把握不住這種女人。你知道她幾乎殺了她的所有男人嗎?這樣的食人花,你有福氣享受嗎?」
顧凜沒有回答。他左手握住劍柄,直直刺入裴朔的胸口。
裴朔的手終於鬆了。
他比顧凜年長了十多歲,精力體力都不如他。長刀墜地,他踉蹌兩步,靠在斷牆上。
親衛想衝上前,已被北坡的人擋住。其餘裴軍見主將重傷,紛紛往後退。
裴朔抬起頭,沒有向顧凜求饒,而是用充血的雙眼盯著遠處的寧洛。
她站在雪地里,離他不過二十餘步。紅衣雪膚,衣帶飄揚在北風中,夕陽最後的餘燼落在她身上,像給她披了一層薄薄的血紗。
她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仙女模樣,目光不為誰聚集,也不曾為誰停留。
裴朔朝她伸了一下手,手指在暮色里微微發顫。
寧洛抓緊披風,停在原地。並沒有看向他。
他苦笑了一聲,血從唇邊湧出,很快連身子也撐不住,沿著牆根滑了下去。
一代梟雄,就這樣永遠留在了戰場上。
寧洛看著那具靠在牆根上的屍體,胸口某處忽然空了一下。她竟然有些傷感,不知道是為了他,還是為了自己浮萍般的命運。
美人如花隔雲端,一入亂世不由己。
裴朔的親衛退到坡下,舊將圍著他的屍身,不肯讓顧凜的人靠近。另一邊,顧凜也不好受,他緊握劍的手垂下,血從肩甲里淌得更急。他向前走了一步,忽然跪倒。
寧洛這才看見,他腰側也被裴朔的刀割開了一道深口,先前一直被甲裙遮著。
下屬立刻去找軍醫。顧凜的校尉已經陣亡了,領兵的親信一時無人敢擅自離開。顧凜忍著痛,轉而向趕來的親兵做了個手勢。
親兵領命下坡,傳話給兩邊士卒:裴朔舊部繳刀後可留原營,不許濫殺。
寧洛像局外人一般站在旁邊。她的身份如今很尷尬。她既是敵軍的女眷,也是人質。
她是什麼身份取決於顧凜。
而他們之間似乎也並沒有許多交集。她記得他跪在裴朔帳前復命的樣子,記得他滿身血污把她從火海救出的樣子。
他會不會也覺得自己是一朵食人花。
是禍水,是災星。
委身一個又一個男人,歷盡千帆,她還能相信誰呢?
顧凜的軍醫終於趕來,手忙腳亂地剪開他的甲帶。
顧凜疼得額角青筋暴起,臉上卻仍舊沒什麼表情。他偏過頭,餘光越過軍醫的肩,落在寧洛身上。
她站在三步之外,紅衣上濺了幾點不知是誰的血,像雪地里落了梅花。她的手指攥著披風,攥得指節發白。她在看他,又好像不在看他。她的目光穿過他,落在他身後某個遙遠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像她此刻的心。
顧凜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軍醫的手按上他腰側的傷口,他整個人繃緊,那點沒出口的話被疼碎了,化成一聲壓在喉嚨里的悶哼。
他別開眼,把袖中那支銀簪攥得更緊。青玉硌進掌心,涼而硬,像一個他暫時還不敢開口的承諾。
她忽然想起換馬處那支被她丟下的簪子。
那是她留給他的記號。
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
不知道他撿起來的時候,有沒有記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