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凜走進中帳時,已換了一副新甲。
銀灰的甲片映著帳中燭火,冷冽如霜,右臂新縫的傷口被護腕緊緊壓著,沒人看得出他半個時辰前還在滲血。
白校尉見他安然無事,長長鬆了口氣,隨即又沉下臉:「你把半幅披風留在火里,我的人險些真去尋屍。你若死了,這攤子誰來收?」
顧凜沒接話,只將一冊繳來的軍籍扔到案上。
「裴朔昨夜派回鶴口的三百親騎,已有一百四十餘人交了兵器。」
白校尉翻開軍籍,手指頓住。上面每一個名字,都是裴朔的舊部。他抬頭看顧凜,目光複雜。
「北坡還留著人。」顧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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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校尉明白了。東柵起火那晚,顧凜從烽台背面退到北坡舊道,特意留下斷牌。
裴朔的人若來奪糧,便得先過那條由舊部守著的窄路。那些舊部認的是顧凜這個人,不是他身上的甲。
「你拿自己的命作餌。」白校尉聲音發緊,「你瘋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白校尉盯著他看了很久。昨日隨糧車歸來的押車兵,有些願意留,有些怕裴朔秋後算帳。顧凜讓人按原營造冊,願走的發糧放行,留下的先領藥和馬。他沒有把白校尉的人編入自己的親兵,守西牆仍由白校尉統領。
「陳驤的主力到了,關牆最多守半日。」白校尉壓低聲音,「你這時出關,回來未必還有門給你開。」
顧凜把糧冊合上,動作很輕。「北坡三處哨位留給你。」
「我不是替你守家。」白校尉沒好氣地說。
「你以為你現在回去,裴朔還會信你?」
白校尉望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怒意,有無奈,最終化成一聲冷笑。他留下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和顧凜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原本以為顧凜截糧是要把各營捏在手裡,兩日下來,此人確實握住了糧和兵,卻連一聲效忠都沒逼他表過。那並不叫白校尉放心,只叫他更加看不透。
顧凜披甲出門。軍醫追了兩步,被他遙遙甩在身後。
後院,老者牽來一匹黑馬,遞上一塊刻著舊朝年號的銅符。顧凜沒接。
「先收起來。」
「殿下,既已事到如今——」
「我說,收起來。」顧凜翻身上馬,帶人出了鶴口。
他走後不久,東面山頭傳來朝廷鼓聲。白校尉登牆親自點了弓手。顧凜沒有沿官道追,北驛道多年無人修整,積雪下常藏著斷橋和塌石,只有熟悉山路的人敢走。他那兩百騎里有幾十人早年在此地採過藥、運過鹽,到了岔口便各自分開探路。
傍晚時,有人從換馬處撿回一支銀簪。
來人原本想把它交給軍中女眷,他的同伴卻認出簪尾的青玉,徑直送到顧凜面前。顧凜接過,指尖擦過簪腳沾著的雪泥。那點青玉在他掌心涼得刺骨。
他認出來了。
這是寧洛的東西。
顧凜手指收緊,青玉硌進掌心更深。
不該想的。
他對自己說。
手裡沒有糧、沒有兵、連自己的身份都是偷來的,拿什麼去想金尊玉貴的她?
顧凜眼神微斂,將簪子收入袖中。甲片下面,心跳得像一匹脫了韁的馬。
校尉低聲道:「裴朔往雙石關去了。前軍在關外扎了營,車隊還在後面。」
……
裴朔日夜兼程趕到雙石關時,天邊最後一線暮色正被群山吞沒。
他命親衛持信物上前叫門。
雙石關的守將姓魏,是裴家舊部,卻不肯立刻開門。
他站在關牆上,隔著暮色朝下喊:「將軍,朝廷檄文今日到了。裴軍若進關,雙石關便成了叛城。屬下要同幾位將軍議過。」
裴朔忍著怒氣,仰頭看著牆頭上的魏武,聲音沉得像壓著千斤巨石:「魏將軍,裴家對你不薄。如今朝廷軍壓境,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最好想清楚。」
魏守將沉默片刻:「天亮之前,我給你答覆。」
但是……天亮後,陳驤也到了。
無邊的沉默。
裴朔沒有下令硬攻。他手中雖還有數千人,要在這道關下折損,進去也未必守得住。他命前軍退到東坡高處,將車隊安在石壁下。
軍隊安置好後,寧洛被綾兒攙扶著下車。她站在暮色里,裙擺被寒風吹得緊貼小腿,髮髻鬆散,幾縷青絲拂過蒼白的面頰。
裴朔從坡上回來,胸前舊傷又洇出血,染透了半幅衣襟。他走到寧洛面前,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鬆散的髮髻上,停住了。
「怎麼沒帶簪子?」
寧洛指尖微微一縮。「路上掉了。」
裴朔盯著她看了很久。暮色里,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一點一點剜過她的眉眼。忽然,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及眼底。
「倒會挑地方。」他往前逼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將她籠在陰影里,「是掉在換馬處了?」
寧洛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
「你監視我?」
「你渾身上下,哪一樣不是我的?」裴朔伸手,指尖勾起她一縷散落的髮絲,纏在指間把玩,力道卻越來越緊,「簪子、衣裳、命——寧洛,你連人都是我的,跟我談什麼你的我的?」
寧洛偏開頭,髮絲從他指間扯斷,幾根青絲飄落在雪地上。
「裴朔,你利用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暮色里。
裴朔鬆開手,退後一步,眼底翻湧著的東西終於壓不住了。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將她帶到坡後親衛所在之處。
「對。」他低頭,呼吸噴在她臉上,滾燙得像烙鐵,「我就是要拿你引他。你不是想等他嗎?就在這兒等。」
「裴朔——」寧洛被他捏得生疼,卻咬著唇沒有叫出聲。
「怎麼?心疼了?」裴朔冷笑,另一隻手忽然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臉看著自己,「你在我身下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他?嗯?你的身子是我的,你的心也是我的,你連喘氣都得看我的臉色。賤人,你拿什麼給他?」
寧洛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眼眶泛紅,卻硬生生把淚意逼了回去。她抬起手,一根一根掰開他捏著自己下巴的手指,聲音輕得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那你現在殺了我。」
裴朔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
半晌,他猛地甩開手,轉身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