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寧洛處出來後,裴朔策馬立在高坡上,親自盯著輜重一車車過坡。風卷著碎雪抽在臉上,他眼皮都沒眨一下。兵馬雖折了不少,可跟在他身邊的親衛依舊甲冑森然,紋絲未散。
忽然,遠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曠野的死寂。一名斥候從東面疾馳而來,翻身下馬時,靴上的碎冰簌簌往下掉,跪地時膝蓋砸出悶響。
「將軍,派回鶴口的三百親騎……沒把糧帶出來。北坡有人截住了他們,已有百餘人被繳械。另有兩百騎出了關,走舊驛道。」
裴朔握著韁繩的手指一緊,骨節泛白。「旗呢?」
「沒打旗。領頭的是銀灰甲,右臂裹著傷布。」
空氣陡然凝滯。親衛們齊齊屏息,連馬匹都似察覺到了殺氣,不安地刨著蹄子。
裴朔眼底掠過一道寒芒,攥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卻沒有立刻開口。雪粒擦過他的眉骨,落在睫毛上,他緩緩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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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顧凜?」
斥候垂著頭,額上冷汗涔涔,不敢應聲。
裴朔沒有追問。他其實早該猜到。
顧凜,沒有死。
昨夜見到那半塊斷牌時,他便疑心不對,卻仍派了三百騎回去試探。如今糧沒取到,人折進去大半,顧凜卻已繞上北道,像一條脫了鉤的蛇,悄無聲息地游向了更深的草叢。
他轉身,目光落在隊伍中那輛青篷車上。
昨夜他和寧洛鬧得不愉快,天未亮便命人送她上車。
此刻車簾垂得嚴嚴實實,仿佛裡面藏著他握不住的東西。他看不到她的臉,卻知道她一定醒著。她昨夜難眠,對顧凜心懷愧疚。
可裴朔不在乎。他只知道,這樣的女人,跟著他便是他一個人的。若流落戰場,那點朱唇、那截細腰,不知要被多少雙髒手覬覦。
想到這裡,他胸口那團火便燒得更旺。
車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寧洛半張側臉。一夜未眠,她竟絲毫不顯憔悴,反倒像被寒露洗過的白梅,眉眼間籠著一層薄薄的愁霧,愈發襯得膚光勝雪,唇色如櫻。
那點柔弱無依的模樣,像一根羽毛搔在裴朔心尖上。占有欲在胸腔里翻湧成滾燙的岩漿。
他是個欲望極強的男人,多日行軍,一身火氣無處發泄,眼前還擺著這樣一尊玉做的人兒。等到了西北大營,定要讓她在自己身下哭出聲來,一寸寸嘗遍她的滋味。
西北有句老話——女人的身體臣服了,心也就跟著臣服了。
他深信不疑。
卻不知,寧洛從不是那樣的女人。
裴朔冷眼掃過斥候,壓低聲音:「小點聲,別驚到夫人。」斥候自知失言,弓著腰退到遠處回話。裴朔又令人將車簾垂得更嚴實些,綾兒坐在車轅旁,默默替寧洛攏了攏披風。
車裡,寧洛隱約聽見了那個名字。
她猛地掀起帘子,冷風灌入,吹得她髮絲亂舞。直到看見裴朔的親衛紛紛低頭避開她的目光,她才敢相信——方才不是幻覺。
顧凜還活著。
昨夜她對著那半幅披風枯坐到天明,腦中一遍遍浮現顧凜葬身火海的畫面,心臟像被人攥著反覆揉搓。如今風灌進車廂,吹得臉頰生疼,她才發覺自己連披風都忘了攏。
裴朔餘光始終黏在她身上。見她掀簾,他眸色一沉,卻沒有立刻發作,只冷冷瞥向斥候,示意他閉嘴。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無聲地警告:別驚到夫人。
可寧洛已經聽見了。
她緩緩放下帘子,指尖卻止不住地發顫。綾兒替她把披風往膝上攏了攏,什麼都沒說。夫人的苦,她看在眼裡——裴朔不是好應對的男人,昨夜從帳里走得早,寧洛臉色白得像紙,衣裳雖整齊,可折磨人的法子,從來不止在看得見的地方。
寧洛深呼吸,竭力平復心緒。
「前面是哪兒?」她問。
「雙石關。過了關,就是裴家的舊地了。」
寧洛掀開簾角。路旁立著一塊歪斜的里程碑,積雪蓋住了上面的字。再往前幾里,官道分出一條岔路——一邊去關城,一邊順河谷折向北。她不認得北邊通往何處,只記得那是車隊唯一還能避開關門的路。
換馬處的馬廄門口亂作一團。車夫下去找水,綾兒也跳下車轅,想給寧洛尋口乾淨水。寧洛獨自坐在車中,聽見另一邊有人喊新馬牽錯了,幾個軍士一齊往棚下跑,腳步聲雜亂地踩在雪地上。
她的手指探入發間,緩緩拔出那支銀簪。
簪身纖細,簪頭一點青玉。
她將簪子順著車板縫隙輕輕放了下去,簪子落在翻倒的木桶旁,青玉在雪裡露出一點幽微的顏色,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她將鬆開的發攏到耳後,指尖冰涼,心跳卻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衝出來。
她不知道顧凜記不記得這支簪子——畢竟他的目光,從來不曾落在她身上。可她還是盼著,盼他能走到這裡,看見她留給他的標記。
風從縫隙灌入,青篷車微微晃動。
遠處,裴朔的號令聲響起:「叫前軍在雙石關外列陣,弓手埋伏在東坡。」
他不肯在路上與顧凜耗。
陳驤的兵還在東面,停下來打一場,即使贏了,也未必進得了關。可寧洛聽得出那語氣里的殺意,像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崩斷。
她垂下眼睫,指尖攥緊了膝上的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