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裴朔只讓游騎卡住幾處要道,遠遠紮營,既不決戰,也不退遠。那種沉寂比連夜攻營更叫人不安。蕭晏看得出他在等。等京中生亂,等新帝名分未穩,等自己忍不住先動。
蕭景珩死後,軍心已經生亂。雖然蕭晏早已監國多年,小有威望,但帶兵打仗畢竟曾是父皇的專長。如今父皇暴斃之事已經瞞不住,軍中雖然表面風平浪靜,但只要有一場敗仗,就足以讓軍心潰散。
況且寧洛剛生產完,仍在軍中坐月子,皇子也剛剛出生。蕭晏思前想後,準備先行撤軍,待京中登極禮成,再借朝廷名分與裴朔或談或打。
就在這時,東營的銅鑼突然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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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晏抬頭時,火光已經透過帳布映了進來。他放下糧冊走到帳外,正趕上幾匹受驚的戰馬衝出東營。草料垛連成一片,火越過帳頂,半邊白幡都被照成了暗紅。
軍報還在路上,陳驤已經從東面策馬趕回。甲衣只扣了一半,翻身下馬時險些踩住衣擺:「殿下,裴朔的主力突然直攻東營,西邊另有游騎牽制,粗看不下兩千人。」
「中軍和後營呢?」
「暫時沒有動靜。」
「先動預備營,不要碰中軍親衛。」蕭晏道,「東營若只是誘餌,只怕中了聲東擊西之計。」
陳驤領命而去。不多時,第二封急報送到。裴朔的人已經撞開東營第一道柵欄,放出的戰馬擠亂了盾陣,東營副將肩上中箭,請中軍立刻增援。送軍報的士卒半邊袖子都燒沒了,跪下時還在喘:「東營的將旗沒倒,可前排已經退到第二道柵欄。再沒有援軍,撐不過一刻。」
「弓手還剩多少?」蕭晏問。
「三隊。」
「兩隊上望台,射人,不要射馬。剩下一隊守第二道柵欄。」蕭晏摘下案上的令箭遞給他,「告訴東營副將,人可以退,旗不能倒。誰擅自往中軍跑,先斬。」
士卒接過令箭,爬起來便往回跑。
蕭晏站在輿圖前看了幾息,下令將中軍預備隊全部壓往東面,親衛也撥出一半。東營再退便是中軍,剩下的一半親衛不能再動,中軍與女眷營之間還要靠他們守著。蕭晏叫住負責後營的校尉:「女眷營不許再抽一人。口令即刻換掉,有人靠近,不論穿哪一營的甲,先驗腰牌。」
校尉應下,親自帶人往後營去了。
火光照得滿營人影亂晃。蕭晏沒有往後營看,軍令一道接一道從中軍發出去。
❖西南側的舊河床里,裴朔的一小隊人已經伏到了營牆下。他們人數不多,但皆是精銳。河溝早就幹了,半人高的枯草遮住身形。他們在裡面蹲了三日,巡哨幾時換班、哪一處火把照不到,都記得清楚。今夜的新口令也有人送了出來。
領頭幾人披著朝廷巡兵的甲,隔著暗處報出口令。外圍守衛剛走近,便被捂住口鼻割斷了喉嚨,連警報的銅鑼都沒碰到。後營校尉趕到時,只看見倒在暗處的兩名巡兵。他剛拔刀示警,一支短箭已經射穿喉嚨。
他們進營後分成三隊,沿途一頂帳子也沒碰,直奔寧洛的主帳。經過一頂亮燈的帳子時,裡面有人聽見腳步掀簾往外看,一個蒙面人提刀便要過去,被領頭的人一把扯住:「別節外生枝。將軍要的只有主帳里那個女人,還有嬰兒。」
寧洛昏昏沉沉多日,被遠處的喊殺聲吵醒。她生產才過兩日,下腹傷口仍在發疼,身上虛得厲害。她撐住床沿坐起來,眼前先黑了一陣。秋棠原本守在暖籠旁,見她要下榻,連忙上前扶住:「娘娘,您不能動。」
「外面出了什麼事?」
秋棠還沒來得及回答,三名親衛便闖進帳中。為首的人甲上沾著灰,左臂還在流血:「娘娘,有人從舊河道摸進後營,奔著這邊來了。屬下奉殿下先前的軍令,護娘娘與皇嗣撤往後營密帳。」
寧洛靠在軟枕上看著他:「沿途可有別的帳子遇襲?」
「沒有。他們沒有放火,也不曾搶掠,進營便朝主帳來了。」
寧洛聽完便知道,對方要抓的是她。她掀開被子,腳剛落地,雙腿便軟了。秋棠和親衛同時伸手扶住她。這樣的身體別說上馬,連從主帳走到後營都要人攙著。敵兵既然已經摸到近處,帶著她只會把孩子也拖在路上。
「後帳能走幾個人?」她問。
「暗縫一次只能過一人,外面有兩匹馬。」
寧洛看向暖籠。乳母剛餵昶兒吃過奶,他裹在襁褓里睡著,臉還帶著不足月的青白。這兩日,孩子稍一受涼便會渾身發抖,吃奶也只能吃幾口。女醫反覆叮囑,頭三日最難熬,驚厥一次便可能救不回來。若跟著她在亂軍里顛簸,未必能撐到後營。
「秋棠抱孩子,乳母跟著。你派兩個人護送他們出去。」
親衛當即道:「屬下的軍令是護娘娘與皇嗣一起撤。」
「他們是來抓我的。」寧洛的聲音不高,「我走不快。帶著我,誰也走不了。」
外面忽然響起兵刃相撞的聲音,離主帳已經不遠。寧洛沒有再給他猶豫的時間:「你留下,其餘兩人護皇子走。出了事,本宮擔著。」
親衛咬牙,轉身點了兩個人。秋棠眼眶紅了,卻不敢出聲。她抱起孩子,用厚毯將襁褓裹嚴,跪到榻前:「娘娘,奴婢不能把您一個人留在這裡。」
「會有人來救本宮的。」寧洛替孩子壓好毯角。孩子睡得不安穩,嘴唇動了兩下。她用指背碰了碰孩子嬌嫩的臉,緩緩移開,「抱穩小殿下,別回頭。」
秋棠抓住她的手,遲遲不肯松。寧洛抽回手,看向親衛:「走。」
親衛拉開後帳的暗縫,乳母先鑽出去,秋棠抱著孩子緊隨其後,兩名侍衛一前一後護著。
孩子的離開仿佛抽走了她最後的力氣,寧洛坐在榻上,長發沒有梳,面上毫無血色。
她摸出了親衛留在帳中防身的短匕。她沒有力氣與人動手,握著短匕,只是因為裴朔既然要活口,他的人便不敢眼睜睜看著她死。
外面的廝殺聲很快近了。有人倒在帳前,身體撞上木柱,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又是一陣刀鋒相擊的脆響。
最後一名親衛退到帳簾前,影子映在帳布上搖晃了兩下,隨即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