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被人一把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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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先看見一柄帶血的長刀,刀尖上的血沿著刃口往下淌,落在氈毯上。
闖進來的幾個人都蒙著臉,身上卻穿著朝廷巡兵的甲衣。看清榻上的人以後,他們腳下都慢了一步。
寧洛剛生產兩日,寢衣松松攏在身上,烏髮散在枕邊。
她面容雪白,燈光一照,整個人白得近乎透明。
後背只能靠軟枕撐著,露出的腕子細得不像能撐住短匕。
短匕橫在頸側,刀刃貼住皮膚,那點冷光將氣氛壓得低沉。
領頭的人雖蒙著面,但看得出鼻樑高挺,眼神冷肅。他收刀入鞘:"將軍請娘娘走一趟。"
寧洛將短匕抵在自己頸側:"裴朔要活人,還是死人?"
幾個人停在榻前三步之外,不敢逼迫她。
"備一件乾淨披風,不許綁我的手。"寧洛看著領頭的人,"否則你們就算把我帶出行營,也未必能活著交差。"
領頭的人打量她片刻,朝身後抬了下下巴。
有人從外間扯下一件厚披風,布料粗糲,磨得發舊,還帶著一點炭火氣。
旁邊的人取出繩索想綁住她,領頭的抬手擋了:"收起來。她跑不了。"
藥箱和披風都拿到面前,寧洛才把短匕放回榻邊。
她閉上眼,以為來人會動作粗魯,預想中的拉扯卻沒有落下。
抱她的人彎下腰,先用披風隔住她肩背,手臂探到膝彎下時,刻意避開了她尚且發疼的小腹。
他托她的力道不像在押送,倒像在搬一件極易碎的東西,手臂橫過她背脊時甚至頓了一下,像是掂量她身上還剩多少分量。
寧洛身子一離榻,冷汗便順著後頸滲出來,她沒有出聲,指尖卻本能地抓住了披風邊緣。
產後的傷處被牽動,一陣鈍痛從小腹漫上來,她咬著下唇把聲音咽了回去。帳中有人催:"顧將軍,外頭快圍上來了。"
那人沒有應聲,只將她往懷裡攏了半寸。
力道仍是克制的,胸甲卻冷硬,隔著披風硌住她的肩。寧洛聞到一點冷鐵、雪水和薄薄的血腥氣。
她被人挾持,不敢輕舉妄動,只借著他的力道短暫休息,保持體力。
披風外面還裹了一層風,夜裡的寒氣從縫隙鑽進來,貼著後背鑽進去,她打了個寒顫,卻連縮一縮肩的力氣都沒有。
出了後營,來人重新伏進舊河床。一隊帶著空披風上馬向南,另一隊背著寧洛,沿河溝往西北走。她被裹在披風裡,看不見外面,只知道腳下先是硬土,後來換成了碎石。
背著她的人幾次停下躲避追兵,遠處有馬蹄疾馳而來,沿著另一隊留下的痕跡追向南面,很快又遠了。夜風灌進河溝,她聽見河水在不遠處流動的聲音,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枯草被踩碎的味道,一路跟著她。
顛簸牽動產傷,溫熱的血很快浸濕裡衣。寧洛咬緊牙關,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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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晏堵住東營缺口時,裴朔的主力已經開始後撤。裴朔這一仗打得凶,退得卻快,營牆沒有真正破開。蕭晏看著叛軍撤走的方向,問:"後營可有回報?"
傳令兵還沒答,一名滿身是血的親衛已經從後面跑來:"殿下,女眷營遇襲。"
蕭晏臉色一沉,意識到上當了,轉身便走。地上的灰燼被他的靴子碾進土裡,他走得快,肩下的傷在步伐里一扯一扯地疼,他像沒感覺。
主帳還立著,燈也亮著,帳外卻橫著幾具屍體。負責後營的校尉倒在舊河道入口附近,喉間插著一支短箭。蕭晏掀簾進帳,腳步在榻前停住。被褥亂著,藥箱不見了,外間少了一件披風。燈盞被挪到了正對帳門的位置,榻邊沒有打鬥的痕跡。他伸手碰了一下榻上的被褥,底下已經涼透了——她走了至少半個時辰。她走的時候這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坐在燈下等人來帶她走。
她是活著被帶走的。
陳驤隨後趕到,低聲稟報:"後營共死了七名守衛。舊河床發現兩路痕跡,一路向南,有馬蹄;另一路腳印很淺,往西北去了。末將已經派人分頭追。"
"向南的是誘餌。"蕭晏道,"把人撤回來,全部追西北。只帶輕騎,不許越過三十里。裴朔等著我們亂追。"
"是。"
"封住附近水源和渡口。今夜出過營的人,無論什麼身份,全部扣下。再查後廚、藥材車和清運穢物的雜役。"蕭晏又道,"女眷營的消息先封住。對外只說皇貴妃和皇嗣已經移入中軍。"
陳驤記下幾處出口,轉身出去傳令。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秋棠從藏身處跑出來,懷裡抱著襁褓。
她渾身是泥,頭髮散得不成樣子,到了蕭晏面前雙腿一軟,跪了下去:"殿下,小殿下在這裡。娘娘聽出那些人是來找她的,讓奴婢先帶皇嗣走……"
蕭晏看著那孩子,心中翻湧著深深的自責。他以為後方是最安全的,卻未料到中了裴朔的調虎離山之計。
他站在寧洛的空榻前,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帳外的火光映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秋棠低聲道:"娘娘下榻時連站都站不穩。她把短匕留下,說那些人既要活口,就不會讓她死。"
蕭晏低頭看著襁褓。孩子哭得滿臉通紅,兩隻小手藏在棉布里不停掙動。他看了片刻,伸手接過來。動作不算熟練,受過傷的肩也跟著繃緊。孩子落進他臂彎後哭得小了些,沒多久耗盡力氣,只剩斷斷續續的抽噎。
一隻小手從襁褓里掙出來,碰到蕭晏的衣袖。他低下頭,把那隻手重新攏進棉布,動作輕緩下來。孩子的手指攥住了他袖口的一角,攥得很緊,像是怕被放開。
她寧願自己留下,也要護住這個孩子。究竟是為母則剛,還是終究放不下父皇?
蕭晏沒有把孩子交給旁人。他抱著襁褓走出女眷營。走出幾步,陳驤低聲問:"殿下要親自追嗎?"
東面的火還沒有滅,軍醫和傷兵不斷從營道經過。寧洛失蹤的消息一旦壓不住,御前舊部也會生亂。
蕭晏望了一眼西北:"輕騎照原令追。你回中軍,把舊河道所有出口標出來,天亮前給我。"
說完,他抱著寧洛留下的孩子,轉身往中軍走去。懷裡的孩子又輕輕抽噎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