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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誰會保護他

  方才女醫在屏風外問保誰,她聽見蕭晏答得很快。

  像一把刀,把生死從一團亂麻里直接斬開。

  可寧洛並沒有因此感到喜悅。

  蕭景珩死在她手裡那一夜,她確實想過,若就這樣死了,也算把欠寧家的、欠寧硯的、欠她自己的,都一併結了。

  可她一次也沒能真正按自己的意思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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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府的門,宮裡的門,蕭景珩的御帳,如今又是這張滿是血氣的產榻。

  有人要她活,有人要她死,有人說護她,有人說捨不得她,到最後都只是把她推到另一處去。

  但孩子不一樣。

  他還沒睜眼看過這個世道,不該跟著她一起被定下生死。

  「別放棄孩子。」她壓抑著痛苦,卻強撐著一字一句說出來。

  蕭晏感受到掌心裡的那隻手冷得厲害,卻還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攥著他。他低頭看著帳幔下那隻手,她明明疼得連指尖都在抖,聽見孩子可能保不住,卻還是先替孩子著想。明明是她恨的男人的孩子,可她終究還是捨不得。

  「你若不肯放棄他,」蕭晏道,「就別把自己也搭進去。」

  寧洛的指尖在他掌中痙攣了一下。她疼得聽不清太多話,只覺得他的聲音貼著屏風壓過來,低得近乎發啞:「寧洛,只有你平安,孩子才有將來。你若是不在了,誰會保護他?」

  寧洛緩過這陣疼,指尖便往回縮。蕭晏隨即鬆開,只托著她的手腕,免得那隻手從榻邊落下去。她閉上眼,沒有再費力氣勸他,也沒有把手收回去。

  屏風裡面不斷有人走動。

  銅盆被端出去,又盛著熱水送回來。女醫慢慢替孩子轉正胎位,每動一下,寧洛的手便在蕭晏掌中狠狠一緊。她咬住軟布,還是壓不住一聲悶哼,額上的汗順著鬢角不斷往下淌。

  又過了一個時辰,女醫終於道:「胎位正了。」

  寧洛卻已經沒有力氣了。穩婆把參片壓到她舌下,叫了幾次都不見她睜眼。蕭晏聽見裡面亂起來,握住她的手,連叫了兩聲寧洛。她沒有回應,手指也漸漸鬆了。蕭晏讓秋棠用冷水替她擦臉,自己仍站在原處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過了片刻,寧洛終於皺起眉,含混地說了句:「……吵。」

  聽見她還嫌人吵,蕭晏反而鬆了口氣。

  寧洛沒有力氣回答,只重新扣住他的手。蕭晏的指節動了一下,沒有趁勢握緊。

  穩婆俯在榻前催她,寧洛順著那聲音,再一次用力。

  天色漸漸亮起來。帳里的燈油燒短了,換過一回燈芯。帳外的白幡已經能看清輪廓時,屏風後突然響起了聲音:「出來了。」

  緊接著,裡面反而安靜下來。沒有哭聲。

  蕭晏撐著木框的手猛地收緊。

  寧洛已經昏過去,交握的手也徹底軟了。

  帳幔後只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女醫讓人剪臍帶、清口鼻,又在孩子腳底拍了兩下。

  女醫又拍了兩下,裡面仍舊沒有動靜。

  第三下落下後,一聲細弱的啼哭總算從帳幔後傳出來。聲音才響起便被帳外的風壓了下去,隔了片刻,孩子攢足力氣,又哭了一聲。

  蕭晏繃了一夜的肩背鬆了些。

  秋棠很快從裡面探出身,臉上全是淚痕:「恭喜殿下,是位小皇子。只是娘娘昏過去了,失血太多,女醫說眼下沒有性命之險,只是月子要好生養著,要不容易落下病根。」

  女醫隨後抱出襁褓。孩子不足月,身量小得驚人,裹在棉布里只剩窄窄的一團。臉還沒有成人拳頭大,眼皮薄得透出青色,哭時嘴角向下撇著,聲音細弱。

  「身子虛了些,後面好好養就好了。」女醫道,「孩子太小,先用棉被暖著,再尋一名剛生產不久的乳母。頭三日若不發熱、不驚厥,便算熬過第一關。」

  「需要什麼,直接去中軍取。」蕭晏看了孩子幾息,沒有伸手去接。

  按宗法,這孩子是他的幼弟。

  他低頭看著襁褓里那張小得可憐的臉,心裡生出的並不是兄長看幼弟的疏離。

  孩子這么小,父皇不在了,自己會照顧好這個孩子的。

  「讓周院判親自守著。」他對秋棠道,「乳母和炭火從中軍調,孩子暫時不要抱出這座帳。知道今夜之事的人,一個也不許離營。」

  先帝駕崩不足一旬,軍中便多了一位遺腹皇子。消息若傳出去,京城難免有人動心思,裴朔那邊可能也會有動作。

  秋棠鄭重應下。蕭晏想進去看看寧洛,秋棠輕輕攔住:「內室污穢,娘娘囑咐奴婢不讓殿下進去。」

  寧洛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蕭晏心領神會,囑咐秋棠好好照顧,他尚有要緊的軍務需要處理。

  轉身往外走,剛到帳口,一名哨兵便迎面沖了進來,險些撞到他,急忙後退跪下:「殿下,前頭的烽燧全亮了。裴朔的人動了。」

  蕭晏站在帳門前,半邊身子映著帳內的燈火,半邊落在初亮的天光里。肩下的傷又疼起來。他閉了閉眼,回頭看了一眼屏風後安靜下來的帳幔。

  「走。」

  他大步出了偏帳。天邊只露出一道窄窄的白,風仍舊沒有停,吹得滿營白幡翻卷。走出幾步,蕭晏低頭看見掌心多了幾道深紅的指甲印。他收攏五指,將那幾道印子握進掌中,繼續朝中軍走去。

  寧洛仍在昏睡。秋棠守在榻邊,一步也不敢離開。

  女醫替孩子擦淨身子,重新裹好襁褓,安置在寧洛枕邊的暖籠旁。

  孩子哭累了,蜷在褥子裡睡著,嘴唇仍在輕輕翕動。秋棠將襁褓往她枕邊挪近一些,讓孩子的臉朝著母親。

  而後廚卻忙了整整一夜。女眷營不停要熱水,又送出幾桶血水和污布。

  一個負責送水的雜役跟著跑了幾趟,天亮後照常換上趕車的短褂,拉著清運穢物的糞車出了東門。

  守門士卒查過腰牌,又用長槍挑開車上的草簾。

  惡臭撲面而來,車上只有兩隻蓋得嚴實的木桶。士卒皺著眉退開,揮手放行。

  糞車走出三里,在一處矮坡後停了片刻。趕車人彎腰整理草鞋,從鞋底夾層里抽出一根削細的竹籤。竹籤中藏著一張卷得極緊的紙,上面只有幾行小字:

  皇貴妃昨夜臨盆,產下一子。皇子體弱,尚且存活。

  他把竹籤塞進車板縫隙,重新揚鞭上路。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一路往西。風很快抹去了地上的車轍。午時以前,這張紙便會擺在裴朔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