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營外的北風未曾停歇。
天子驟逝,太子監軍,軍心雖尚未大潰,但前方不斷傳來的壞消息,依然讓各營覆上一層壓抑的陰霾。
中軍帳外的白幡在風裡獵獵作響,值夜的侍衛裹緊甲衣,站在燈柱下不停跺腳。前營的急報一封接一封送進來,劃破了黑夜的沉寂。
裴朔的游騎一改前幾日的試探,專挑糧道下手。入夜不到兩個時辰,已有兩輛糧車被燒毀。
蕭晏召集諸將與大臣議事。盧閣老靜坐在左首,陳驤站在輿圖前,屈指敲了敲西線糧道。幾名參將圍在案邊,神色各異。
「糧道一斷,前線的存糧至多撐十日。」陳驤道,「裴朔這是打定主意要跟咱們耗。」
一名年輕參將請命:「游騎不過百餘人,末將願帶五百輕騎出擊,天亮前必把人追回來。」
「追去哪裡?」陳驤看向他,「西線的溝壑你認得幾條?裴朔若在半路埋一支伏兵,你這五百人還能不能回得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參將有些沉不住氣:「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燒糧?」
蕭晏坐在主位,聽他們說罷,才平靜地開口:「裴朔若真想斷糧,不會只派百餘騎。他在試各營反應,想引我們出營。」
他看向輿圖:「明日照常運糧,車隊前後各加一隊輕騎,中間留出空車。游騎若再來,讓他們進得來,出不去。」
陳驤點頭,提筆在調令上添了幾行。方才請戰的參將也不再爭,抱拳領命。
蕭晏坐在主位,一手扶著案沿。他肩下的箭傷還沒長好,白日騎馬時倒不覺得,此刻坐久了,肩胛處一陣陣冷疼。他悄悄換了個姿勢,繼續聽取軍報。他從容地調過各營哨位,又命陳驤連夜抽一隊精銳護送明日的糧車。諸將分別領命,他才扶著案角站起身。
肩上的劇痛漫上來,他在原處緩了一瞬,正要說話,帳外忽然安靜下來。
偏帳來人了。
秋棠沒敢闖進中軍,只站在風地里,遠遠望著主帳。她的髮絲散了幾縷,衣襟濕了一大片,在昏暗的燈下分不清是水還是血。
蕭晏隔著掀起的帳簾看見她,徑直走了出去。
侍衛退開後,秋棠才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殿下,娘娘發動了。比日子早了近一個月,胎位又不順。羊水已經破了,還見了血,孩子一直下不來。」
蕭晏看了一眼她濕透的衣襟:「為何現在才來稟告?」
「娘娘不讓。」秋棠低下頭,「她聽見前頭一直在報軍情,知道殿下正在議事,不許奴婢過來驚動。」
她疼了一個時辰,聽得見軍報,也知道誰在中軍帳里。寧洛不是怕耽誤蕭晏陪她,她是怕他在這個時候離席,讓諸將看出他的心亂了。
蕭晏聽明白了,卻只是將這份隱痛壓在心底。
他朝偏帳望了一眼。那裡只亮著幾盞微弱的燈,隔著半座行營,風裡什麼也聽不清。身後的中軍帳里還有人在低聲討論。軍令只下了一半,他若現在離開,今夜各營便不知道該聽誰的。
「你先回去守著她。」他說,「我隨後就到。」
秋棠應了一聲,轉身回去了。
蕭晏回到中軍帳,將剩下的軍令一條條交代清楚。明日糧車幾時出營,輕騎在哪裡接應,游騎若再出現,哪一營負責攔截,哪一營不許妄動,他都當眾定了下來。
最後,他將令箭交給陳驤:「後半夜的軍情直接報給你。拿不準的,派人去偏帳外等。」
陳驤接過令箭,抬頭看他:「殿下,後營出了何事?」
「皇貴妃臨盆。」
帳中安靜了一瞬。盧閣老垂下眼,沒有多問。蕭晏說了句「後面的事你們先議」,便掀簾出去了。
----
偏帳里的燈點得不多,血腥氣卻已經壓過了安胎藥味。
秋棠贏上來時眼圈通紅:「奴婢回來時娘娘尚且醒著,方才又昏過去一回。女醫施了針,好不容易才把人叫醒。」
蕭晏繞過外間屏風,恰逢一名女醫端著血水出來。她見到太子,慌忙側身行禮,盆里的水險些潑到裙上。
「不必行禮。」蕭晏道,「她怎麼樣了。」
女醫低聲回稟:「胎兒位置不正,娘娘又快沒力氣了。臣正設法把胎位正過來,只是再拖下去,血怕是止不住。」
蕭晏看出她隱有保留,直接問道:「最壞會如何?」
女醫看了一眼屏風,不敢出聲。
「說。」
「若到了只能保一個的時候……」
蕭晏搭在屏風木框上的手微微收緊,指節一點點泛白。他沒有往帳幔里看,只壓低聲音道:「自然是保大人。這種話不必再出來問。」
若是她死了,這孩子留下來,在這亂局中也只會成為各方勢力角逐的工具。
屏風後傳來寧洛壓抑而沉重的喘息。女醫得到答案,匆匆端著水盆進去了。
而蕭晏止步於內外帳之間的屏風前,沒有再往裡走。他知道寧洛不想讓自己見到她狼狽的一面,可他總想著離她近一點,仿佛這樣能夠分擔她的痛苦。
寧洛的呼吸從帳幔後傳出來,比平日沉重許多,中間不時斷上一陣。女醫和穩婆低聲催她用力。那一點壓著的喘息混在風裡,聽得人心口發緊。
秋棠鑽進帳幔,片刻後又探出身。她握著寧洛的手,從帳幔下方送到屏風外。「娘娘,殿來了。」
蕭晏低頭看見那隻手。手腕細瘦,指節泛白,掌心全是她自己掐出來的深痕,幾處還破了皮。蕭晏將它握住,掌骨冰涼地硌著他的手心。
「是我。」他說。
寧洛的指尖微動了一下。她認得蕭晏的手。她本想把手收回去,可腹中劇痛襲來,五指反而攥得更緊。
帳外不斷有馬蹄經過。前營的軍報還在送,中軍不可能真的無事,寧洛聽得見。
他能站在這裡,必定已經當著眾將交清了軍令,也必定會有人看見他來了產帳外。
太子守在一個有孕宮妃的帳外,傳出去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閒話。
可她想叫他走,話還沒出口,腹中便猛地一墜,手指便不自覺地替她留住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