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行營里傳出了鐘聲。一共九響,沉沉的,一聲接一聲往天上盪。盧閣老率隨駕百官跪在御帳外,正式宣告皇帝駕崩。皇太子蕭晏以儲君之位居喪攝政,暫理軍國事務。陳驤與行營諸將重新驗過兵符,當著眾人的面領受了太子的軍令。
御帳外頭哭聲一片,白幡一頂頂升起來,風一吹,翻卷著往西邊飄。除了御帳里那幾個人,沒有人知道先帝臨終前曾擬過一道廢儲手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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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醒來的時候,行營里已經掛滿了白幡。她躺在偏帳里,聽著外頭隱隱約約的哭臨聲,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秋棠跪在榻邊,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像是哭了一整夜。她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麼死的,只記得昨夜太子的人把娘娘抱回來的時候,娘娘烏髮散著,手上全是血,臉白得連嘴唇都看不出顏色。那樣狼狽,可昏過去之前她還用一隻手牢牢護在腹前。
"太子呢?"寧洛問。
"太子殿下在前帳,正同閣老和幾位將軍處置軍務,已經一夜沒合眼了。"
寧洛閉上眼:"他有沒有來過?"
"來過兩次,都只在帳外問太醫,沒有進來。"
他來過兩次,一次也沒有掀簾。
入夜以後蕭晏才來。他沒有進偏帳,只站在簾外,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他傷口的餘熱還沒退盡,聽著比白天更啞,素白的孝服穿在身上,襯得那張臉格外不好看。
"你早知道父皇會回太子帳。"他說。
"是。"
"所以你當著他的面吻我,拿我斷了自己的退路。"
"是。"
簾外沉默了一會兒。"廢儲詔沒有蓋璽,西線又還沒穩下來。你是不是也算準了,我不能讓弒君的消息傳出去?"
"臣妾只知道,殿下不會讓行營再亂。"寧洛說,"至於殿下會不會救臣妾,臣妾不知道。"
"所以你賭的是朝局,不是我。"
寧洛沒有否認。
"那一吻呢?"
她沒有立刻回答。手落在腹前,指尖蹭過衣料粗糙的紋路。"殿下何必問得這樣清楚。"
簾外很久沒有人說話。風灌進來,帳簾輕輕鼓動了一下。寧洛看不見蕭晏的神情,只聽見他的聲音隔著一層布傳進來,啞啞的,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松下來:"救你,是孤自己選的。你不欠孤什麼。"
他頓了頓。"那一吻,你今天不肯說,孤不逼你。可孤也不會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寧洛沒有叫住他。那一吻里不全是算計,可裡頭到底有幾分真,她不願說,自己也不敢細想。
皇帝死在兩軍對峙的時候,梓宮自然不能立即啟程。蕭晏將梓宮暫厝中軍,命人快馬送國喪與監國文書回京,自己仍以太子身份暫攝軍務,正式即位要等扶梓回京以後再說。
這個決定讓不少人暗暗鬆了一口氣。御前禁軍失了主君,東宮援軍只認太子調遣,他若當夜便在軍中稱帝,裴朔那句"弒父奪位"反而更有人信。蕭晏整整兩日沒有離開中軍,白日召見諸將,夜裡親自核對兵符和糧道。他對外只說父皇駕崩前已經命他統領平叛,誰敢在此時生亂,一律以通敵論處。軍心被他強行壓住了,可底下還在晃,像一碗端滿了的水,稍不留神就要潑出來。
裴朔沒有趁國喪強攻。他把兵馬收回了西線,只派游騎截斷驛路,又讓人四處散播皇帝死因不明的流言。兩邊各守營盤,誰也不先動,都在等對方露出破綻。
寧洛仍住在御帳後面的偏帳里。她動了胎氣,月份又重,太醫說這時候經不起半點顛簸。蕭晏沒再問她那一吻,也沒再提她將來該往哪裡去,只在女眷營外多派了一隊親衛守著,讓周院判每日來回稟一回脈象。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帳簾,也隔著尚未結束的戰事和蕭景珩停在中軍的梓宮。誰也沒有資格在這時候談以後。
第三日傍晚,一輛替行營運送藥材的空車出了東門。趕車人走出二十多里,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頭停下來,從車轅夾層里摸出一根細竹管。
紙條當晚就送到了裴朔案前。他先沒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展開。
他把紙往案上一拍,笑出了聲。
"蕭景珩死在帳里,太子不先封口不先驗傷,先護的是他老子的女人?"他把紙又看了一遍,像是在品什麼笑話,"蕭晏這小子我見過幾次,平時端得跟個賢王似的。他爹還沒咽透呢,自己倒先伸手接人家懷著身孕的庶母。好,好得很。"
副將遲疑道:"將軍,會不會是太子也跟她……"
"那還用說?"裴朔嗤了一聲,"老子睡了兒子的心上人,兒子抄了老子的後路。蕭家這一窩子骨血,全爛在褲襠裡頭了。老子跟蕭景珩打了這些年,一直覺得他是條硬骨頭。如今看明白了——就是個聾子瞎子,叫人白白戴了綠帽子。死在女人手裡,倒也配得上他一輩子。"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走到帳門口,撩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西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燈苗斜了斜。
"要我說,這女人辦得利落。就是眼光差了些,跟了這麼個男人。"
副將低聲提醒:"將軍,帳外還有值夜的弟兄。"
"怕什麼?"裴朔把紙條往案上一拍,"老子就是替蕭家覺得丟人。一窩子爺們兒,被一個女人玩得團團轉。蕭晏要是有種,昨夜裡就該把這女人處置了,對外就說驚悸墜胎、一屍兩命,乾乾淨淨。"
他看了看帳外的夜色,忽然笑了一聲,聲音聽著鬆快了:"這仗打了這麼久,終於來了點有意思的。老子現在倒盼著她趕緊生,生完了我好去接人,讓她也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