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沒有動。手裡還握著刀,刀尖懸在頸側,人坐在那裡像一尊化了半截的泥像。"殿下不該進來。"她說。
蕭晏站在帳口,肩下的傷口又滲了血,素白孝服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像沒感覺似的。"我若再晚來一步,才真要後悔一輩子。"
"皇爺死了。"
"是我殺的。"
"我聽清了。"蕭晏朝她走了一步,"先把刀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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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要過來。"寧洛把刀鋒抵近頸側,"您若沾上這件事,就是弒父篡位。"
蕭晏停住腳。"好,我不過去。"他沒有喊人,沒有拿孩子勸她,只站在幾步外看著她,"林全守在外頭,暫時不會放人進來。把刀放下。"
"你要救一個弒君的人?"
"天亮以前,這裡只有一位舊疾復發駕崩的先帝。不會有弒君的皇貴妃。"
"你要替我欺瞞天下?"
"不只為你。"蕭晏道,"裴朔大軍在西線,行營里是東宮援軍和父皇舊部混在一處。廢儲手詔和弒君的事若一起傳出去,死的不是我們兩個,是一營子人。"
寧洛手裡的刀顫了一下。"那道手詔……"
"沒有御璽。"蕭晏從袖中取出折好的黃絹,放在手邊的案上,"林全讓人來報信,掌印太監不敢違制開匣。我看過手詔就趕來了。這上面沒蓋璽,也沒有閣臣副署。廢不了東宮。"
寧洛看著那張自己親手抄錄的詔書,忽然笑了一聲,眼淚跟著落下來。"皇爺說得對,"她說,"他死了,我也沒別的路。"
"誰說沒有?"
"寧家沒了,哥哥沒了。如今他也死在我手裡。"她抬起眼看他,"殿下還要我去哪裡?"
"哪兒也別去。"蕭晏道,"把刀放下。"
寧洛沒應聲。
"寧家出事的時候你沒死。上官府那些年你也過來了。父皇把你關進宮,你也活到了今日。"他的聲音不高,可字字都往下墜,"如今他死了,再沒人能關你。你連明日是什麼樣都不看一眼,就要死?"
"我不知道該怎麼活。"
"那便先別想。"蕭晏朝她伸出手,"今夜只做一件事。把刀給我。"
寧洛低頭看著刀上的血。腹中的孩子忽然動了一下,不重,可一下一下頂著她掌心。她對蕭景珩說過要好好活到雍州,讓孩子也好好活著,那時候她只想哄住他。此刻腹里那個小東西卻在拼命拽她。
短匕從她手中落下去,磕在地上噹啷一聲。蕭晏兩步跨上來,一腳把刀踢遠。寧洛緊繃了一整夜的身子終於塌了,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說便昏了過去。她比蕭晏以為的還要瘦,抱在懷裡只剩一把骨頭,只有小腹沉甸甸地隔在兩人之間。一隻手還護在腹前,沾著血,蜷在那裡像個小孩子。
他肩下的白布洇出一片鮮紅。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傳太醫。只許周院判和林全進來。"
林全封了帳口。御前親衛守內層,東宮舊衛守外層,未經兩邊准許誰也不能靠近。周院判進帳後先確認蕭景珩已經氣絕,又替寧洛診了脈。受驚過度,胎氣雖亂,尚無早產之兆。蕭晏讓人把她送進偏帳,秋棠和女醫守著。安頓好了,他才回到龍榻前。
內帳里只剩他和林全、周院判三個人。
林全看見錦被上的血,腿一軟跪了下去。他跟了蕭景珩幾十年,早知頭疾已無可挽回,可沒想過是這樣。"皇爺……"他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可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敢問。
蕭晏等他哭了一陣,開口說了:"今夜進過內帳的人都在這裡。父皇舊毒攻心,頭疾復發,駕崩於雍州行營。皇貴妃侍疾時受驚動了胎氣,送往偏帳靜養。"
林全抬起頭,眼圈通紅。他知道太子在給他鋪一條路,也是在替整個行營鋪路。可這條路是用蕭景珩的死換來的。
"天亮之前孤便召閣臣與諸將入帳。廢儲手詔和父皇胸前的傷若一起交出去,會死多少人,公公比孤清楚。"
林全回頭看了看榻上的帝王,又看了看案上那道廢儲草詔。他認得寧洛的字,也知道皇帝親手擬這道詔時的神情。西北才經一場兵變,弒君、廢儲、宮闈醜聞,無論哪一樁傳出去都是滅頂之災。他盯著那道手詔看了很久,久到帳里的燭火跳了兩跳。
"奴才看清了。"他終於叩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皇爺是舊毒未清,頭疾驟發,於今夜駕崩。"
周院判處理了蕭景珩胸前的傷口,林全焚了染血的寢衣和被褥,替他換上袞服。內帳再看不見血跡之後,蕭晏才命人請盧閣老和陳驤進來。
盧閣老和陳驤進帳時,龍榻已經整理過了。袞服換了新的,血跡也收拾乾淨了,蕭景珩躺在那裡面色青灰,乍一看確實像舊疾發作的樣子。案上還擱著那道廢儲草詔,兩個人先後拿起來看過,又先後放回了原處。
盧閣老先開口:"未鈐御璽,也未交內閣。這不是詔令。"陳驤沒接這話,目光從榻上移開,落在蕭晏肩頭洇開的血跡上。他看了片刻,問了一句:"皇貴妃在偏帳?"
"受了驚,動了胎氣,太醫守著。"
陳驤沉默了一下。他是武將出身,說話不像文官那樣繞彎子,開口便道:"殿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講。"
"先帝駕崩於雍州行營,帳中只有皇貴妃。若有人以此生事,說殿下為保儲位與皇貴妃合謀弒父,殿下如何自證?"
蕭晏看著他:"你要孤如何自證?"
"殿下登基之後,若仍以皇貴妃禮待她,流言便洗不乾淨。"陳驤道,"裴朔已經在散播先帝死因不明的消息,若朝中也有人借她做文章,東宮這半年積攢的威信只怕撐不住。臣斗膽請殿下——迴鑾之前,先將皇貴妃以侍疾不力之名送出雍州,暫居別處。等風頭過去,再做計較。"
蕭晏沒有立刻答話。帳里安靜了一會兒,盧閣老捻著鬍鬚沒有開口。陳驤等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殿下,臣不是要拿她問罪。只是這個時候,她留在這裡,對誰都不好。她腹中還懷著先帝的遺腹子,這孩子在一天,旁人便能借她做一天的文章。"
蕭晏站在燈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她方才拿著刀,要死在自己手裡。陳將軍若早來半個時辰,便不必費心處置她了。"
陳驤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接上話。
"她若真有本事同孤合謀弒君,不會連自己怎麼活都不曉得。"蕭晏轉過身,把案上那道廢儲草詔拿起來,折好遞還給盧閣老,"將她送走,等於告訴所有人先帝之死有蹊蹺。裴朔等的就是這個。她留在這裡,孤的人看著,誰也碰不著她。"
陳驤沉默了片刻,沒有再爭,只拱了拱手:"臣明白了。"
盧閣老把草詔收進匣中,扣上鎖,對陳驤道:"西北未定,消息至少壓到天亮。這些話,天亮以後不要再提。"
兩個人先後出了御帳,各去辦自己的事。帳簾落下來之後,蕭晏一個人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肩頭洇開的血,沒去管它,轉身又往偏帳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帳簾垂著,裡面沒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