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09章 把刀給我

  寧洛抬頭,又吻了他一次。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等你尋

  這一次吻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她貼著他乾裂的嘴唇,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臉頰,眼淚卻從閉合的眼縫裡湧出來,順著下頜滴落在他頸窩裡。

  "臣妾怕來不及。"

  她的動作越發激烈。

  就在他頂峰的時候。

  她拔出短匕。

  刀鋒隔著寢衣抵上他胸口,她掌下還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這個胸膛曾經替她擋過夜裡的涼風,也曾經在她掙扎的時候把她死死按在身下。他的手繞過她後背,輕輕搭在她肩胛上,像是還想把她摟進懷裡。

  她的手指攥著刀柄,攥得骨頭都疼。

  她想起案上那封廢儲手詔,墨已經干透了,只等卯時蓋璽。

  想起寧硯走那天也是這樣的風,她說等他回來,他再也沒有回來。

  想起夜裡驚醒時蕭景珩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呼吸沉沉地壓著她的髮絲。

  一瞬間什麼都過去了。

  她手上用了力。刀鋒沒入胸口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裁紙刀劃破厚帛。

  蕭景珩整個人僵了一下,低頭去看——可他已經看不見了。他只能感覺到血從寧洛握刀的指縫裡湧出來,溫熱的,很快浸透了他的寢衣。

  血也濺上了寧洛的衣襟。

  月白的軟緞上洇開刺目的紅,一朵接一朵,像開在雪地上的梅花。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捏著刀柄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可她咬著牙沒有松。

  她空著的那隻手本能地抬起來,想去按住他的傷口。

  這些日子每一次他毒發、頭痛、嘔血,她都是這樣替他按著,替他喊太醫。手伸到一半,她猛地醒過來,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袖子。

  不能喊人。

  他若活下來,天亮之後一切照舊。他還會把她鎖回那座宮城裡,告訴她死後也要隨他一起躺進冰冷的陵寢。他還會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盯著她的方向,叫她的名字,像叫一件永遠不會放手的物什。

  蕭景珩氣息已經亂了。他右手動彈不得,只用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節泛白,捏得她腕骨發疼。可他沒有把刀拔出去,反而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沫里浮起半枚笑意,歪歪斜斜的。

  "洛洛……"

  那點笑僵在他唇邊。他盯著寧洛的方向,那雙失焦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茫然。

  "你騙朕。"

  "您不是早就知道,我一直在騙您嗎?"

  "為什麼……為了太子?"

  寧洛的眼淚砸在他胸口,和血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深色。

  她握著刀柄,指節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哥哥出京那天,臣妾也想著總有團聚的時候……臣妾不能再等著皇爺挑臣妾身邊下一個人去送死。"

  蕭景珩抓著她手腕的力氣越來越弱,像一根線慢慢鬆開了。

  "皇爺把活路都封了。今夜您若不死,明日就輪到我們。"

  寧洛的手抖得厲害,聲音卻穩下來了。

  蕭景珩唇邊湧出血來,緊緊朝著她的方向望,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寧洛等了一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麼。或許只要他肯點一下頭,只要他肯說一句"朕錯了",她就會鬆手,會撲到帳外喊太醫,會跪在他榻前哭著求他別死。可他沒有。直到這個時候,他想做的還是把她抓緊。他的左手還掛在她腕上,像一把鎖,到死都沒鬆開。

  寧洛低頭看著他那隻手,終於不再移開眼。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不想讓我有孩子嗎?"她的聲音忽然 平淡了下來,

  "您賜我那支並蒂海棠的釵子,總是散發奇香,讓我日夜佩戴。

  我也是世家大族的女兒,我能不知道那是什麼?"

  蕭景珩的手指在她腕上動了一下,像是想握緊,又像是想解釋。可他口中湧出來的只有血,連半個字都說不清。

  "我不在意。"寧洛說,"你給我也好,不給我也好,我本來也不想給你生孩子。我不想跳進這旋渦里來。你和皇后一起算計我,我都認了。誰讓我進了宮,誰讓我是你搶來的人。"

  她的眼淚落在他胸口,和血混在一起。

  "可是你不能害我身邊的人。寧硯做錯了什麼?他只是想護著我,讓我有一絲退路。"她低下頭看著他,淚水模糊了整張臉,"我的家人愛我,是一種錯嗎?"

  蕭景珩張了張嘴,氣管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響,像想說什麼,又像只是喘不上氣。他的左手還攥著她的手腕,攥得指節發白,可已經沒有力氣了。

  寧洛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從她腕上滑落,像一根斷了線的繩子,垂在錦被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徹底鬆開了。

  她握緊刀柄,又送進去半寸。

  "你還是……動手了。"他的氣息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像從肺底擠出來的,"也好……你肯恨朕……也好。"

  "往後不會了。"寧洛說。

  他的瞳孔動了一下。

  "臣妾不會再恨皇爺。從今往後,臣妾與皇爺,再無干係。"

  蕭景珩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他的左手抬了一半,又重重落回榻上,指尖擦過她沾血的裙擺。

  "來世……"

  "不會有來世了。"

  帳中安靜下來。寧洛仍坐在他身邊,手裡握著那柄短匕。血順著刀鋒一滴滴落在錦被上,嗒、嗒、嗒,像漏雨的屋檐。

  她原以為這口氣憋了太久,刀落下去總會鬆快一些。可蕭景珩真的不再呼吸了,帳中只剩下她一個人喘氣的聲音,她胸口反而空了。像一間住了很多年的屋子忽然搬空了,四面漏風,又涼又大。

  替寧家翻案的是他。送寧硯去西北的是他。守過她和孩子的是他。要她殉葬的也是他。她恨過他,恨不得他死。可真到了他咽氣這一刻,她心裡翻湧的卻是一團說不上來的東西,又酸又澀,堵在喉嚨口下不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隻手方才還抱著他的脖頸,如今沾滿了他的血。溫熱的,黏稠的,從指縫裡慢慢往下淌。無論往後別人怎麼替她遮掩,她都記得刀鋒穿過血肉那一瞬間的觸感。也記得他最後還想抓住她。

  帳外隱約傳來腳步聲。她沒有聽見。她看著蕭景珩沒有合上的眼睛。皇帝死在她手裡,廢儲手詔卯時就要鈐印。天亮以後,無論那道旨意生不生效,她都是弒君之人。她肚子裡的孩子要跟著她背上一輩子洗不掉的罪。她還能往哪裡去?

  寧洛拔出短匕,刀鋒轉向了自己。

  腹中的孩子忽然踢了她一下。很輕,像小魚擺了一下尾巴。她的手停在半空。

  帳外傳來侍衛壓低的阻攔聲:"太子殿下,皇爺並未宣召——"

  "讓開。"

  帳簾被人一把掀開。蕭晏肩上還纏著繃帶,連外袍都沒系好,風塵僕僕地闖進來。他的腳步在帳簾後面猛地頓住。

  床帳半垂,寧洛赤足坐在榻邊,烏髮披散在肩頭,月白的寢衣從胸口一直染紅到袖口。

  她挺著隆起的小腹,整個人薄得像一張被風一吹就會破的紙。淚痕掛在臉上還沒幹透,眼睛腫得通紅。可她手裡還握著那柄短匕,刀尖已經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蕭晏的目光從蕭景珩胸口移開,再沒有轉向別處。他看見寧洛臉上那些淚痕,看見她發抖的手,看見她腹前那道隆起的弧線。

  "寧洛。"他朝她伸出手,聲音發緊,"把刀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