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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不肯放臣妾走

  蕭景珩喝完了藥。

  寧洛拿帕子替他擦去唇邊的藥漬,又扶他躺下。她今日格外順從,被他握住手,也安靜地任他握著。

  帳外已經敲過三更,御璽仍沒有送來。

  蕭景珩問了一次,林全隔著帳簾回道:「掌印監說,廢儲詔事關國本,開尚寶匣前要請閣臣驗讀。盧閣老年事已高,夜裡趕來只怕驚動行營。不如天亮再辦。」

  蕭景珩沉著臉,卻沒有在此時召集百官:「那便讓他卯時來。璽印一落,即刻奪了晏兒的兵權。」

  「奴才遵旨。」

  帳外重新安靜下來。

  離天亮只剩兩個時辰。

  燈火照在寧洛臉上。連日奔波讓她瘦了不少,下頜比從前更尖,一雙眼卻烏沉沉的。她只穿一件月白色軟緞寢衣,隆起的腹部將衣料撐出圓潤的弧度。鬢邊落下一縷碎發,她也沒有抬手去理,只垂眼坐在榻側。

  蕭景珩的視線順著那縷碎發落到她頸側,又落到被自己握住的手腕。她的腕子很細,他一隻手便能圈住,白皙的皮膚上還留著前幾日攥出的淡紅指痕。他用拇指摩挲了兩下,始終沒有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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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景珩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那道手詔讓你安心了?」

  「太子獲罪,往後便沒人再說臣妾與殿下有私。皇爺肯替臣妾保全名聲,臣妾自然安心。」

  「你當真喜歡晏兒?」

  「喜歡。」

  蕭景珩猛地攥緊她的手。病了這些日子,他臉頰已經凹下去,唇上也沒有血色,那雙眼卻仍死死盯著她。

  「喜歡到肯替他擋在朕的劍前?」

  「臣妾也在用他。」

  蕭景珩扣在她腕間的手指頓了一下。

  寧洛繼續道:「帳冊要借東宮的手送出去,皇爺要殺臣妾時,也只有太子攔得住。臣妾還想讓他護住留在上官府的孩子,護住昶兒。臣妾需要他活著。」

  「所以那一吻也是假的?」

  「不是。臣妾喜歡殿下,但沒有喜歡到肯把命交給他。」

  蕭景珩扣著她的力道緩了半分:「你不信他。」

  「不信。」寧洛答得很快,「臣妾不會再拿自己的命,去賭一個男人永遠不變。」

  「晏兒知道你在用他?」

  「知道。」

  蕭景珩才鬆開的手指又扣緊了:「他知道,還肯讓你利用?」

  「這是殿下自己的選擇。」

  「倒真像個情種。」他冷笑,「他如今肯放,是因為還沒有真正得到你。等他坐上朕的位置,手裡有了天下,也有了你,你再說要走,看他還肯不肯。」

  「臣妾不知道。」

  「那你還敢信他?」

  「臣妾何時說過信他?」寧洛看著他,「喜歡是喜歡,用得上他的地方,臣妾也不會客氣。若有一日他變得同皇爺一樣,臣妾自然還要找別的活路。」

  蕭景珩聽見「同皇爺一樣」,臉色沉了下來:「朕待你不好?」

  「皇爺對臣妾好過。」寧洛道,「承華宮那一夜,臣妾叫您景珩,起初的確是做戲。可您抱住臣妾的時候,有那麼一刻,臣妾也想過,或許我們還能回到從前。」

  蕭景珩緊繃的下頜緩了一些:「後來呢?」

  「後來皇爺撤了銅鎖,卻添了更多眼睛。臣妾走到哪裡、見過誰、同誰多說一句話,都有人報給您。」

  「朕是為了護你。」

  「上官府也說,不許臣妾出後院是為了護臣妾。皇爺當初召臣妾進宮時,可曾問過臣妾一句?」

  「問什麼?」

  「願不願意。」

  蕭景珩皺起眉:「留在上官府,難道比入宮好?」

  「都不好。」寧洛道,「上官瑾把臣妾接回去,只肯給一個妾室的名分。皇爺給了臣妾尊位,卻也能隨時給承華宮落鎖。皇爺自然覺得不同,可臣妾住進去才知道,哪裡的後院都只是後院,臣妾在哪裡都只是籠中之鳥,沒有尊重,沒有愛。」

  蕭景珩胸口起伏得重了些:「你今夜留下,就是為了同朕算這些舊帳?」

  「臣妾還沒有說完。」

  寧洛替他把滑落的被角掖好,動作仍舊很輕。

  她緊緊盯著他的表情。

  「哥哥去西北,究竟是因為京倉失察,還是因為皇爺遷怒臣妾?」

  「京倉確有疏漏,他是戶部侍郎,本就有總核之責。」

  「滿朝能押糧的人那麼多,為何偏偏是他?」

  蕭景珩沒有立即回答。

  寧洛等著他。

  「都有。」他終於道,「朕不喜歡你為了見他,一次次同朕作對。」

  「太子請改走南線,皇爺為何不准?」

  「雍州水報寫著青峽可通,邊關又等著軍糧。」蕭景珩道,「朕沒有逼寧硯冒險,他到了青峽也確實停了糧隊。上游山洪突發,不是朕能預料。」

  「所以皇爺不後悔?」

  「朕沒有讓洪水來,也沒有讓他回去救人。」

  「臣妾知道。」

  蕭景珩抬眼,眉間掠過一絲意外。

  「皇爺沒想殺哥哥。」寧洛聲音很平,「可若不是皇爺想借他罰臣妾,哥哥根本不會離開戶部,也不會去青峽。他失蹤以後,皇爺第一件事不是告訴臣妾,是封住消息。屍身找到了,皇爺還是不肯讓臣妾知道。」

  「你那時有孕,又才動過胎氣。」

  「也因為那封軍報旁邊,放著皇爺駁回南線的硃批。」

  蕭景珩沒有說話。

  「皇爺怕臣妾受不住,也怕臣妾看見以後,再不肯回頭看您。是不是?」

  帳外的更鼓又響了一聲。

  蕭景珩閉了閉眼:「是。」

  寧洛眼眶發紅,卻沒有掉淚:「哥哥死了,皇爺想的卻還是臣妾會不會走。」

  「朕怕失去你,也有能力把你留下,為何要放?」

  「所以皇爺懷疑臣妾與太子有私。」

  「難道朕疑錯了?」

  「若臣妾從未喜歡過殿下,皇爺會准他繼續惦記臣妾嗎?」

  「不會。」

  「若臣妾喜歡呢?」

  「他更該死。」

  寧洛點了點頭:「有沒有私,結果都是一樣。臣妾是誰的,從來只有皇爺說了算。」

  蕭景珩看著她泛紅的眼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說了這麼多,你可曾有一日真心想留在朕身邊?」

  「有過。」

  「什麼時候?」

  「剛進宮的時候。皇爺替寧家翻案的時候。還有臣妾有了昶兒,皇爺守著臣妾一夜不曾合眼的時候。」寧洛停了停,「臣妾一次次替皇爺找理由,後來哥哥死了,臣妾便找不到了。」

  蕭景珩的手停在她腕上,許久沒有動。

  「等回京後,朕會立你為後。」他道,「昶兒仍按先前說的,封地由你挑。只要他不爭儲位,朕保他一生富貴平安。」

  「昶兒有封地、有乳母、有輔臣。臣妾做什麼?」

  「陪著朕。」

  腹中的孩子在這時動了一下。蕭景珩把手覆上去,掌心下傳來的動靜讓他的臉色緩和了些。

  「等回京便不必再趕路。朕會把最好的乳母和女官留給他。」

  「皇爺百年之後呢?」

  蕭景珩撫上她的臉:「朕已經替你安排好了。」

  寧洛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側:「若能回到寧家抄沒以前,皇爺還會讓臣妾進宮嗎?」

  蕭景珩望著她,許久才道:「會。」

  「即便知道後來這些事?」

  「朕會早些查清寧家的案子,不讓你去上官府。寧硯也不必去西北,你不會因為他恨朕。」

  「然後呢?」

  「朕會接你入宮。」

  「若臣妾不願呢?」

  「朕會等。」蕭景珩摸著她的鬢髮,「若始終等不到,也會把你留在身邊。」

  寧洛垂下眼。寧家可以保住,哥哥也可以活著,可她還是得進宮。蕭景珩肯把所有走錯的地方重來一遍,唯獨不肯放過她。

  「問完了?」蕭景珩道。

  「問完了。」

  「得出什麼答案?」

  寧洛望著他:「皇爺改得了那麼多事,還是不肯放臣妾走。」

  「可你如今仍在朕身邊。」

  「是。」她替他理好散在頸邊的衣領,「所以臣妾今夜哪裡也不去。」

  寧洛讓太醫和宮人都退到帳外,只留下床邊一盞燈。

  「臣妾替皇爺擦身換衣。」她道,「人多了,皇爺又要心煩。」

  蕭景珩中毒後不肯讓旁人近身,太醫施針時都要寧洛在側。林全看了皇帝一眼,見他點頭,便領著人退了出去。

  帳門外仍有御前親衛。燈芯燒得低了,帳中只餘一圈昏黃的光。

  寧洛放下床帳,拔去發間最後一支簪子。烏髮落下來,鋪過肩背。蕭景珩一直看著她,左手慢慢攥住了身下的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