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坐到案前,將墨研開:「皇爺想寫什麼?」
蕭景珩靠在軟枕上,慢慢念道:「皇太子晏,擅調宮衛,挾兵自重,失德悖倫。著即交出兵符,褫奪監國之權,廢為庶人,押解回京,交宗正寺會審。」
寧洛的筆停在紙上。
「怎麼不寫?」
「裴朔還在西線,太子又剛在陣前替皇爺擋了一箭。」寧洛道,「這個時候奪他的兵權,三千援軍與河東軍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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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擔心他們替他反了?」
「臣妾擔心裴朔還在西線,行營便先亂了。」
「陳驤領的是朝廷的兵。朕還沒死,他們不敢亂。」
「皇爺用什麼罪名廢儲?擅調宮衛,東宮有監國敕令;挾兵自重,那三千人是奉您的旨意來雍州。詔書一經內閣明發,這兩條都經不起查。」
蕭景珩冷冷看著她:「你怕這道旨意站不住腳,反倒給了他抗旨的名分。」
「殿下未必會抗。」寧洛道,「可三千援軍親眼看見他擋過那一箭,未必肯看著儲君背上兩條莫須有的罪名。」
「所以朕給他一條回京受審的路。」
蕭景珩想了片刻,改口道:「寫太子失德悖倫,行止有虧,不堪承繼宗廟。先交兵權,押回京師。廢儲之事,命內閣、宗正寺會同議處。」
「只是押解?」
「他若肯老實回京,自然可以活著受審。」蕭景珩看著她,「若敢抗旨,就地格殺。」
寧洛握緊筆桿,墨從筆尖滴下,在紙上洇開一小團黑跡。
「換一張。」蕭景珩道。
寧洛重新鋪紙,將那道手詔一筆一畫寫完。
寫到末尾,她問:「林全就在外面,皇爺為何一定要臣妾寫?」
「朕要你親手斷了他的路。」
「若臣妾不寫呢?」
「換個人,一樣能寫。」蕭景珩語氣平淡,「只是到了那時,朕便不知道該不該再留你。」
寧洛落下最後一筆,轉頭朝他笑了笑:「皇爺肯信臣妾,臣妾自然該替皇爺分憂。」
「不必裝得這樣像。」蕭景珩看著她,「朕知道你恨。」
「皇爺知道,還敢把筆交給臣妾?」
「因為你沒有別的路。」
蕭景珩命林全取御璽。
林全捧起未乾的手詔,手指微微發緊:「皇爺,此詔事關國本,是否召隨駕閣臣入內見證?」
「不必。先鈐印,天亮後再召他們。」
「是。」
林全退出御帳,將手詔交給掌印太監。對方只看了一眼便白了臉:「公公,廢立儲君的大詔,依例要有閣臣驗讀,才能開尚寶匣。如今一個人都沒召,這璽……」
「先候著。」林全道,「皇爺才醒,容不得人爭辯。」
他借著這道程序把人留在外廊,又叫來自己最信任的小內侍,低聲道:「去太子帳傳一句話。皇爺已經醒了,正等御璽。只說這一句,旁的不要多嘴。」
小內侍領命而去。
御帳內,蕭景珩又讓寧洛寫了第二道內旨。
這一道更短。
若皇帝有不測,皇貴妃寧氏待誕下皇嗣後,殉葬帝陵。
寧洛望著紙上的「殉葬」二字,問:「臣妾若死了,昶兒怎麼辦?」
「朕會替他選好封地與輔臣。」
「他出生時,父母便都不在身邊?」
「他是皇子,自有人照料。」蕭景珩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只需陪朕。」
寧洛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昶兒會有封地、乳母和輔臣,蕭景珩的安排里,唯獨沒有她這個母親。
寧洛將內旨放到一旁:「臣妾明白了。」
蕭景珩打量她的神色:「怪朕?」
「皇爺總說,這是疼臣妾。臣妾如今信了。」
她替他掖好被角,又從榻邊取過藥。蕭景珩中風後多了一樣習慣,枕下始終壓著一柄防身短匕。寧洛扶他起身時,刀鞘從枕側露出一角。
她看見了,很快又移開目光。
「林全取璽還要些時候。」蕭景珩道,「今夜不用回偏帳了,留下陪朕。」
寧洛舀起一勺藥,吹涼後送到他唇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