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剛摸出來的防風打火機磕在水泥地上,火苗閃了一下,滅了。
江潮覺得腦子裡有根弦猛地繃緊,耳朵里全是心臟撞擊鼓膜的「咚咚」聲。
他握著翻蓋手機的指尖泛著青白,塑料機殼被捏得咯吱作響。
「你、你再說一遍?淼淼考上哪了?」
電話那頭村支書嗓門震天響,帶著濃濃的旱菸嗓音,「全球頂級的海洋學府!省里重點資助出國的!你小子別傻愣著,趕緊滾回來!」
胖子正撅著屁股撿打火機,被江潮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指頭蹭到了滾燙的防風罩。
「嘶……哎喲!潮哥,咋、咋回事啊?」他搓著手指頭,連連吸氣。
「通知書到了。」江潮一把薅住胖子的後領,拽著他就往吉普車方向跑,「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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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輪胎在碼頭的水泥地上搓出一道黑印,刺鼻的橡膠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排氣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
江潮死死摳著方向盤,掌心全是一層滑膩的冷汗,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著。
窗外咸澀的海風瘋狂灌進車廂,吹得他眼睛一陣陣發酸,溫熱的液體在眼眶裡直打轉。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前世那個雷雨夜。
淼淼穿著單薄的衣服,絕望地跳進冰冷刺骨的黑海里,連個泡都沒冒。
那個畫面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在他的心頭來回割了幾十年。
現在,他終於親手把妹妹的人生硬生生掰回了正軌。
這輩子,他的妹妹不用再受人欺負,她要站到全世界最耀眼的地方去。
白沙鎮的村口,劣質鞭炮燃燒的刺鼻硝煙味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滿地的紅紙屑積了足足三寸厚,踩上去像踩在軟塌塌的泥地里。
一面破銅鑼被敲得哐哐響,震得人腦瓜子嗡嗡的。
吉普車還沒停穩,江潮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右腳踩在香蕉皮上差點滑了個馬趴。
他踉蹌著穩住身形,撥開看熱鬧的人群往院子裡擠。
人群里混雜著汗酸味、廉價頭油味和濃烈的旱菸味,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大海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坐在院子正中央。
那雙手布滿老繭、因為常年泡海水而開裂的粗糙雙手,正顫巍巍地捧著一張燙金的錄取通知書。
渾濁的老淚順著他臉上的褶子往下淌,砸在泥地上。
「老天爺開眼吶……我江家,出、出狀元了!」老頭子聲音嘶啞,哭得直打嗝。
林秀蘭在旁邊用圍裙抹著眼淚,眼睛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核桃。
淼淼穿著碎花裙子,小臉紅撲撲的,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看到江潮擠進來,小丫頭眼圈一紅,像個小炮彈一樣撲進他懷裡。
「哥!我考上了!那個、那個啥佛來著……不對,反正就是最厲害的那個學校!」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腦袋在江潮胸口胡亂蹭著,眼淚鼻涕全抹在了他的襯衫上。
江潮摸著妹妹柔軟的頭髮,鼻腔一酸,仰起頭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滿院子眼巴巴瞅著的鄉親。
「胖子!」他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哎!潮哥,我在呢!」胖子從人群里擠出一顆圓滾滾的腦袋,腦門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江潮掏出錢包,把裡面那一沓厚厚的鈔票全拍在胖子胸口。
「去鎮上,把所有的豬肉、海鮮、好酒全給我包圓了!」
他環視了一圈,扯開嗓門,「今天起,連擺三天流水席!全村老少爺們,敞開了吃!」
人群頓時爆發出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白沙鎮的空地上,臨時搭起了十幾個土灶。
柴火燒得劈啪作響,鐵鍋里翻滾著紅燒肉和肥美的海魚,濃郁的油脂香氣順著風飄出去二里地。
村東頭一間四面漏風的破土磚房裡。
江大強裹著一件散發著霉味的破棉襖,縮在炕角。
順著窗戶縫鑽進來的肉香味,一個勁兒地往他鼻孔里鑽。
他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一連串響亮的「咕嚕」聲,胃酸翻湧著直往喉嚨眼冒。
「這小畜生……顯擺什麼玩意兒!」江大強咬著蠟黃的牙齒,後槽牙磨得咯吱作響。
他想出去罵街,可一想起江潮那要吃人的眼神,腿肚子就直轉筋。
氣急敗壞之下,他猛地一腳踹在炕沿上。
「哎喲!」大腳趾直直踢中凸起的磚頭,指甲蓋當場掀翻了一半。
他疼得抱著腳在炕上直打滾,額頭上豆大的冷汗直往下掉,連慘叫都不敢發出太大聲音。
他老婆躲在門背後,咽著口水,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遠處熱氣騰騰的流水席,眼底全是嫉妒的綠光。
「吃吃吃,怎麼不噎死你們一家子斷子絕孫的玩意兒……」她小聲咒罵著,嘴角卻不爭氣地流下一串涎水。
三天流水席辦得熱熱鬧鬧,江家的門檻都快被賀喜的人踩平了。
第四天清晨,天還沒亮透,空氣里透著股潮濕的泥土腥味。
江潮幫著妹妹把兩個沉甸甸的帆布行李箱塞進吉普車的後備箱。
「到了省城,別省錢,想吃啥就買啥。遇到不長眼的,直接給哥打電話。」
江潮絮絮叨叨地交代著,順手把一沓嶄新的大團結塞進淼淼的書包夾層里。
淼淼乖巧地點頭,眼眶又開始泛紅。
「知道啦哥,你都說八百遍了,耳朵都起繭子了。」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衣角。
告別了依依不捨的父母,越野車駛出白沙鎮,駛向通往省城的盤山公路。
天色漸漸陰沉下來,烏雲像鉛塊一樣壓在山頭。
沒過多久,黃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噼里啪啦」的雨聲打在擋風玻璃上,像炒豆子一樣密集。
江潮打開雨刮器,橡膠條刮擦著玻璃,發出「吱嘎吱嘎」的刺耳噪音。
車內沒開空調,但因為雨水降溫,皮革座椅摸上去透著一股沁人的涼意。
盤山公路上霧氣瀰漫,能見度不足二十米。
江潮握緊方向盤,踩著剎車,車速降到了最低,神經高度緊繃。
前方是一個連續的急轉彎,山體一側是陡峭的岩壁,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空氣中突然飄來一股濃烈的生泥巴味,混合著樹木折斷的澀苦氣息。
江潮的透視異能在那一瞬間下意識地觸發,雙眼一陣微熱。
目光穿透層層雨霧,他看到前方轉彎處的山體,正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縫!
泥土夾雜著碎石,正像瀑布一樣順著山坡滑落。
「嘎吱——」
一陣尖銳刺耳的剎車聲在前方猛地響起,撕裂了雨幕的喧囂。
江潮一腳將剎車踩到底,越野車在濕滑的柏油路上滑行了七八米才堪堪停住。
他瞪大眼睛,呼吸瞬間停滯。
就在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一輛藍白相間的下鄉中巴車,正打著橫停在路中間。
巨大的泥石流已經傾瀉而下,暗紅色的泥漿裹挾著合抱粗的斷木,狠狠撞在中巴車的側面。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中,中巴車被巨大的推力生生平移了兩米。
半個車輪已經懸空在了沒有護欄的懸崖邊緣!
車廂底盤和柏油路面摩擦,爆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車身劇烈地搖晃著,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墜入深淵。
雨水順著江潮的額頭滑進眼睛裡,澀得發疼。
淼淼坐在副駕駛上,小臉煞白,雙手死死抓著安全帶,連尖叫都忘了發出。
「哥……那車、那車要掉下去了!」她牙齒打著戰,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江潮一把扯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襯衫。
他衝著車廂里吼了一嗓子,喉嚨有些沙啞。
「在車裡待著別動!鎖好車門!哪都不許去!」
胖子坐在後排,剛才一個急剎腦袋撞在前排座椅上,正揉著額頭倒吸涼氣。
他抬眼一看前面的景象,嚇得舌頭都打結了,一把攥住車門把手。
「潮、潮哥!你幹啥去!那泥巴還在往下垮,你過去就是送命啊!」
江潮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反手從后座底下抽出一大捆粗麻繩,眼神死死盯著那輛搖搖欲墜的中巴車。
「少廢話!趕緊下來搭把手,車裡有人拍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