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強被那口煙噴個正著。
劣質菸草燒焦的灰燼嗆進嗓子眼,咳得他連帶那條傷胳膊都在發顫。
他瞪圓了布滿血絲的眼珠子,腳底在青石板上摩擦,卻愣是不敢往屋裡邁半步。
門外看熱鬧的街坊越擠越多。
一顆顆腦袋像下鍋的餃子一樣探出門框,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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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強剛才不是喊得挺凶嗎?這會兒咋尿了?」
「你沒瞅見那黑大個手裡的刀?那是真見了血的傢伙什!換你你敢動?」
閒言碎語針尖一樣扎進江大強的耳朵孔里。
他那張肥臉漲成了豬肝色,左手哆嗦著指著江潮的鼻子。
「你、你少在這兒虛張聲勢!老子、老子那是怕髒了村長的電話!」
江潮夾著煙的手指懸在半空,彈掉一截發灰的菸灰。
「不報了?」他掀起眼皮,眸子裡的寒光刺得江大強打了個哆嗦,「那就閉上你那張噴糞的嘴。」
他懶得再跟這坨肥肉廢話。
直接轉過身。
手掌抓著黑皮箱上層的金屬拉鏈把手,「刺啦」一聲拽到底。
粗大的關節因為用力泛起一層蒼白。
江潮雙手扣住箱子底部的兩個角,腰部發力,猛地將幾十斤重的皮箱倒提過來。
「嘩啦——」
像開了閘的綠色瀑布。
一捆捆用白紙條扎得結結實實的大團結,從箱子裡傾瀉而出。
紅綠相間的鈔票重重砸在掉漆的八仙桌上。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重物落桌的悶響交織在一起。
「砰。」
幾捆沒堆穩的錢直接滾落在地,沾上了泥水。
那股子銀行金庫里特有的、刺鼻的油墨香,瞬間填滿了整個院子,直衝每一個人的腦門。
大門口瞬間死寂。
連村東頭打鳴的公雞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樣沒了動靜。
一百萬現金。
這可是八十年代末的一百萬!
在這個連萬元戶都能上縣廣播站敲鑼打鼓宣傳的年代。
這堆壘得像座小金字塔一樣的鈔票,給人的視覺衝擊力不亞於一顆當頭炸開的原子彈。
趙金花跪在地上,下巴砸在碎茶碗片上都沒覺得疼。
哈喇子不受控制地流在衣襟上,綠豆眼死死盯住地上的那幾捆錢。
孫建國那根心愛的老銅菸袋鍋子,早不知道滾哪去了。
他雙手死死摳著太師椅的木扶手,指甲因為過度用力,直接從肉里翻捲起來,滲出絲絲血跡。
「我的娘老天爺……這得吃幾輩子才能花完啊。」
人群里不知道誰咽了口發乾的唾沫,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聲。
江潮沒管周圍那些貪婪到快要滴出血的眼神。
他把空箱子隨手一扔,砸在水缸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伸手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個泛黃的小本子。
本子邊緣卷了毛邊,封面上沾著幾滴洗不掉的魚血漬。
「都啞巴了?」江潮吐掉嘴裡的半截菸頭,鞋底用力碾滅。
他翻開帳本,第一頁的字跡歪歪扭扭。
那是父親江大海瘸著腿、用燒黑的木炭頭一筆一划記下來的血淚帳。
「八三年冬天,大雪封門,我妹發高燒四十度沒錢看病。」
江潮念著帳本,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能把人骨髓凍住的寒意。
「我爹去你家借五塊錢買退燒藥。」
他轉頭死死盯住江大強,「你不僅沒借,還放你們家那條掉毛的黑狗,咬爛了我爹的棉褲。」
江大強被那眼神盯得渾身一哆嗦。
腿肚子打著擺子,「那、那狗沒拴好……俺哪知道……」
「啪!」
江潮從錢堆里抽出一整捆大團結,手腕一抖。
一千塊錢結結實實地抽在江大強剛結痂的傷臉上,直接把血痂抽飛。
「這一千,連本帶利,當買你那條狗的命!」
錢捆砸在青石板上,紅封簽崩斷,散落一地。
「八五年開春,強對流天氣砸翻了漁網。」江潮手指往後翻了一頁,紙張翻動的聲音透著殺氣。
「你家那艘破船漏水,騙我爹下海給你撈錨。」
「我爹的腿被絞盤卷進去,碎了三塊骨頭。」
他一步逼上前,腳尖幾乎踩在江大強的解放鞋上。
「醫藥費你掏過一分嗎?我娘去你家門口跪了一天一夜,換來你一句『活該』。」
江大強嚇得連連後退,後腰「咣」地撞在八仙桌邊緣。
桌上的錢堆晃了晃,又掉下來兩捆。
「俺、俺那時候手頭也緊吶……這哪能全怪俺……」他結結巴巴地辯解,眼睛卻不自覺地往地上的錢上瞟。
「啪!啪!」
江潮一連抽出兩捆錢,左右開弓。
重重砸在江大強的胸口上,砸得他倒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
「這兩千,買斷我爹那條腿的窩囊氣!」
江潮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要炸開一樣。
「昨晚,你帶村霸李二狗去我家踹門。」
他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記悶雷在院子裡炸響。
「逼著我爹簽賣船契,要拿我妹去抵高利貸,連我娘都不放過!」
江潮猛地抬起手,將手裡的帳本狠狠砸在江大強的面門上。
破爛的本子糊了江大強一臉,紙頁散落。
「這些吸血的爛帳,老子今天連本帶利全給你們結清!」
他猛地轉過身,面向門外那群看熱鬧的街坊。
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震驚、貪婪、畏縮的臉。
江潮深吸一口氣,胸腔高高鼓起,聲音傳遍了整條泥土巷子。
「從今天起,我江潮,跟我家老頭子!」
他指著八仙桌上那堆鈔票,手指用力得發白。
「跟江大強這幫畜生親戚,徹底恩斷義絕!」
「往後他家死活,跟我江潮沒半毛錢關係。誰要是再敢拿他們家的破事來煩我。」
江潮回頭看了一眼像鐵塔一樣立在身後的李虎。
李虎心領神會,手裡的開山刀猛地往青石板上一插。
「鐺!」
刀刃劈開石板,沒入半寸,火星子四濺。
「這把刀,就不認人了。」江潮補充完最後半句,語氣森冷。
院門外鴉雀無聲。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吞咽口水的咕嚕聲。
江大強癱在太師椅上。
腦瓜子嗡嗡直響,臉頰火辣辣地疼。
可他的眼睛,從始至終都沒離開過地上散落的那三捆大團結。
三千塊啊!
他一年不吃不喝在海里刨食,也掙不來這筆巨款的三分之一!
極度的貪婪像毒火一樣燒空了他的理智,連剛才對那把血刀的恐懼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只要拿到這錢,被打兩巴掌算個屁。
江大強雙眼冒著紅光。
他顧不上腫成包子一樣的右胳膊,左手撐著膝蓋,跌跌撞撞地往前撲。
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滿地的泥水和鈔票中間。
「錢……這可是給俺的錢!」
他像只護食的老狗一樣,左手瘋狂地在地上劃拉著散落的票子。
指甲里摳滿了黑泥,也渾然不覺。
把錢死死往懷裡塞,嘴裡還發出壓抑不住的「嘿嘿」怪笑。
趙金花也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搶錢。
「別搶!這都是咱大房的!我的,全是我的!」
兩口子為了幾張沾著泥水的票子,竟然在青石板上互掐起來。
趙金花的指甲直接在江大強臉上撓出幾道血印子。
江潮冷眼看著這對像蛆蟲一樣在爛泥里翻滾的夫妻。
胃裡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噁心。
就在江大強那隻沾滿爛泥的手,即將抓到最後一捆印著銀行封簽的大團結時。
「啪。」
一隻沾著黃泥的軍綠膠鞋,精準無誤地踩在了那捆錢上。
江潮腳下微微用力,將鈔票連同江大強的手指死死踩在青石板上。
粗糙的鞋底摩擦著江大強的手背,壓得骨節發出讓人牙酸的咯吱聲。
「啊!」
江大強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抬頭對上江潮那雙沒有一絲溫度的眸子。
「江潮你幹啥!這錢你剛才說給俺的!」
他急得破了音,另一隻沒受傷的胳膊拼命去掰江潮的鞋底。
「想要?」
江潮嘴角挑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拿去買棺材吧。」
話音未落。
江潮抬起右腳,腿部肌肉猛然爆發。
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一腳踹在江大強那層層疊疊的啤酒肚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讓人心頭一顫。
兩百多斤的江大強像個被踢飛的破沙袋,整個人貼著地面倒滑出去一米多遠。
後背重重砸在門框上,震得本就破碎的大紅鐵門又掉了一層皮。
「咳咳……嘔——」
江大強捂著肚子,像只煮熟的蝦米一樣蜷縮成一團。
胃裡的早飯連帶著酸水,哇的一聲吐了一地。
酸臭味混著泥土味瞬間瀰漫開來。
趙金花嚇得尖叫一聲,連手裡的錢都扔了,躲在太師椅後面瑟瑟發抖。
江潮從褲兜里掏出幾張十塊錢的零鈔。
隨意地扔在江大強吐出的那攤酸水旁邊。
「這幾十塊錢,拿去鎮衛生所掛個水。」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頭也不回地轉身往院外走。
「以後再敢在白沙鎮這片海面上礙我的眼。」
江潮走到破吉普車前,拉開車門。
他側過頭,只留給院子裡的人一個冰冷到極點的側臉。
「下次踢的,就不是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