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季第二天的清晨，陸沉是被寂靜驚醒的。
太安靜了。沒有鯊魚尾巴拍打水面的聲音，沒有撞擊木筏的悶響，甚至海浪聲都比平時小了許多。他躺在小木屋裡聽了十幾秒，才意識到這種安靜意味著什麼——鯊魚還在，但它們不動了。不遊動，不撞擊，不發出任何聲音。
他掀開帘子往外看。海面上灰濛濛的，太陽還沒升起來，天邊只有一抹淡白色的光。木筏周圍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浮著鯊魚的背鰭，比昨天還多——三十條，可能四十條。它們幾乎全部靜止在水的表面下方，只有背鰭和尾巴尖露出水面。遠遠看去像是水面上長出了一排排黑色的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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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動比動更讓人不安。動的時候至少能判斷它們在幹什麼——游過來游過去，左轉右轉，撞這邊撞那邊。不動的時候你不知道它們在等什麼。也許在等獵物露出破綻，也許在等第一縷陽光照亮海面。也許只是在睡覺。
陸沉沒有走出去，他坐在小木屋門口把兩把魚叉放在膝蓋上等太陽升起來。
太陽出來之後鯊魚開始動了。不是突然活躍起來的，而是很緩慢地，一條接一條地從靜止狀態恢復遊動。最先動的是體型最大的那幾條，它們沉下去浮上來，繞著木筏遊了半圈，然後朝遠處游去。過了幾分鐘體型中等的也開始動了，最後是小鯊魚。
不到半個小時木筏周圍的鯊魚數量減少了一半。剩下的二十多條和昨天的分布差不多——左邊右邊後面，前面少一些。
陸沉開始今天的工作。今天的第一件事不是處理漁網——漁網還收在工具棚下面，他決定今天也不撒網。遷徙季期間不捕魚，這幾天靠魚乾和罐頭撐過去。
他先檢查木筏的結構，從木筏前部開始檢查每一條木板。昨天的撞擊次數比前天多了不少，木筏底板被撞了五六次，護欄被撞了三次，浮筒被撞了無數次。底板沒有結構性損傷，只有一些淺坑和劃痕——鯊魚的牙齒或者鰭在木板上留下的痕跡。護欄昨天換過橫樑的那一段今天看起來沒問題，新釘的釘子牢固，木板沒有新的裂縫。
浮筒的情況不太樂觀。四個塑料桶中有兩個被撞出了明顯的凹痕，一個在桶身側面凹進去大約一拳深，另一個在桶底有一條細小的裂縫。裂縫不大，面板顯示完整度從原來的百分之八十多下降到了百分之六十多。能用，但如果繼續被撞可能會破。
他在工具箱裡翻出一卷膠帶——從之前的寶箱裡開出來的，一直沒用——撕了兩條貼在裂縫上。膠帶是防水的，應該能暫時補住。如果裂縫繼續擴大，他可能需要換個新桶。他沒有多餘的塑料桶了，到時候只能在交易大廳買。
檢查完木筏之後他開始做一件昨天就該做的事——清點食物儲備。遷徙季期間他不能依賴捕魚，需要知道現有的食物能吃幾天。
小木屋的儲物箱裡：魚乾大約六十片，每片大概能吃一頓。魚乾是主食，省著點吃一天吃四五片，能吃十二到十五天。
儲物桶里：軍用罐頭三個，普通肉罐頭六個。軍用罐頭的分量足一個頂兩頓，普通罐頭一頓一個。罐頭算起來能吃十頓左右，加上魚乾能吃將近三周。
魚倉里還養著二十多條活魚。這些魚不能一直養，養久了會瘦會死。他打算遷徙季後期殺掉做成魚乾或者直接烤熟存著。
飲用水：蒸餾器每天產兩升左右。儲存的瓶裝水有十五瓶，每瓶大概五百毫升。總量算下來能喝十幾天。
夠用。只要木筏不散，他撐過五天遷徙季綽綽有餘。
上午十點左右，陸沉用望遠鏡例行觀察海面。昨天他看到的那個下沉的木筏已經不見了，海面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留下。稍遠一些的方向又出現了新的木筏——不是一個，是三四個。其中一個比較大，目測有4x4甚至更大，上面能看到多個棚子或者設施，像一個小型基地。
那是他第一次在這片海域見到比自己木筏還大的船。
他用望遠鏡仔細看了看。那個木筏距離很遠，至少在三四公里外，看不清上面的細節，只能看出輪廓。木筏上有兩根豎起來的杆子，可能是桅杆，也可能是某種天線。木筏周圍也有鯊魚，但數量比他的少。
那個人是怎麼做到的？也許開局就拿到了特殊系統，也許只是運氣好開了很多寶箱，也許在風暴之前就已經開始大規模擴建。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片海域裡他不是唯一的強者。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繼續幹活。
中午前後最危險的一次攻擊發生了。不是撞擊，是鯊魚試圖從護欄上方翻進木筏。一條體型中等的鯊魚從木筏右側加速衝過來，在接近護欄的瞬間整個身體躍出水面，頭部越過了護欄頂端，嘴巴張開露出兩排牙齒，重重地砸在護欄的橫樑上。
陸沉當時正在工具棚下面處理魚乾，聽到聲音抬頭就看到鯊魚的嘴巴在距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那張嘴張開的幅度大得驚人，上顎和下顎之間的角度幾乎到了一百八十度，喉嚨里是深紅色的。
他抓起身邊的魚叉站起身。鯊魚卡在護欄上進退兩難——上半身在木筏裡面下半身還在水裡。它的身體猛烈扭動，尾巴拍打水面濺起大片水花，護欄的橫樑被壓得向下彎曲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陸沉沒有刺。他知道如果現在刺下去，鯊魚會在死亡前瘋狂掙扎，可能會把護欄整個撞塌。他握著魚叉退後了兩步，等鯊魚自己滑出去。
鯊魚扭了十幾秒才從護欄上滑脫，重重地摔回水裡濺起一片水花。它沉下去幾秒鐘又浮上來，在距離木筏五六米的位置游來游去，沒有再靠近。
護欄的橫樑被壓彎了，但沒有斷裂。橡膠防撞條被鯊魚的身體蹭掉了一塊，露出來的木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鯊魚的牙齒刮過的痕跡。
陸沉走過去檢查了一下。橫樑彎曲的角度不大，不影響整體結構。防撞條掉了一塊，他用最後一點橡膠補上，釘緊。
下午，區域聊天室里的氣氛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因為他們不害怕了，而是因為他們開始麻木了。
用戶3344：第二天了，我還活著。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五天。
用戶8721：我的木筏已經千瘡百孔了，但還在漂。
小魚兒：我做了個決定，我要把我所有的木板都用在護欄上。不需要那麼大的木筏，只要木筏不散就行。
海狼：這個思路對。遷徙季拼的不是面積，是強度。
用戶4510：維修工陸沉你的木筏怎麼樣了？被撞了多少次？
陸沉想了想，回復了一句。
維修工·陸沉：被撞了幾十次，底板有三個淺坑，浮筒裂了一個，護欄換了兩次橫樑。還沒散。
荒野獵人：幾十次。我的木筏被撞了不到十次就已經快不行了。
維修工·陸沉：浮筒有用，能緩衝大部分撞擊。大家有條件的話可以加裝。
用戶3344：哪來的塑料桶啊，我到現在只撿到過一個還被我扔了。
維修工·陸沉：交易大廳有賣，幾十幣一個，不貴。
又過了一陣子，系統提示死亡人數更新了。遷徙季第二天存活人數721人，現存活人數687人。減員34人。
比昨天少了。昨天死了八十一個，今天三十四個。陸沉的猜測被印證了——遷徙季最猛的是第一天，後面會逐漸減弱。不是因為鯊魚少了，而是剩下的人更有經驗了。
傍晚的時候鯊魚群開始了每天一次的「遷徙流」——大批鯊魚從遠處游來，經過他的木筏，朝另一個方向游去。它們不是衝著木筏來的，只是路過。海面上背鰭密集，一條挨著一條，陸沉蹲在小木屋門口看著鯊魚群從右側游到左側，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十分鐘。
在鯊魚群經過的時候他想到了一個辦法——把木筏固定住。
木筏一直在漂，海流的方向是不固定的。鯊魚群遷徙的方向和海流方向可能不一樣，如果他能讓木筏停下來或者減緩漂移速度，木筏可能會長時間停留在鯊魚群遷徙的路徑上。這不好。
但他沒辦法固定木筏。沒有錨，沒有能沉到海底的重物。
沒有錨。他心裡一動。錨可以用重物加上繩子做——不一定要真的沉到海底抓住什麼東西，只要夠重能拖在木筏後面增加阻力，就能減緩木筏漂移的速度。
他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個生鏽的鐵桶，灌了半桶海水和幾塊廢鐵，桶口用木塞堵死，桶身上系一根長尼龍繩。把桶從木筏後部扔進水裡，桶沉入水面下一米多的深度，拖著木筏後面。
繩子繃緊之後木筏的漂移速度明顯減慢了。方向也變了——船頭從原來的方向稍微偏轉了一點，但偏得不多。
他用同樣的方法又做了一個鐵桶錨掛在木筏的另一側，兩個錨一左一右，木筏的漂移幾乎停了。
鯊魚群從木筏旁邊經過的時候，他和木筏都不在它們的路線上。
這個方法有效。
晚上陸沉煮了一罐熱水，沒有湯，只有熱水。他把水燒開倒進杯子裡慢慢喝。熱水暖胃，喝了之後整個人都會暖起來。
遷徙季第二天結束了。還有三天。
他把魚叉擦乾淨放在床頭，把安全繩系在木樁上，另一端系在腰上。
閉上眼睛躺下來。
鯊魚還在外面。他能聽到尾巴拍打水面的聲音，偶爾有撞擊浮筒的悶響。但和昨天相比今天的夜晚更安靜。
不是鯊魚少了，是他習慣了。
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習慣了鯊魚的撞擊、習慣了每天的死亡數字、習慣了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木筏沉下去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但他必須習慣。不習慣就活不下去。
他翻了個身把防水背包枕得更舒服一些。
明天第三天。
過去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