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季第三天的清晨，陸沉是被鐵桶錨的繩子摩擦聲吵醒的。
那聲音不大，吱呀吱呀的，像是有人在木筏外面來回拉鋸。他睜開眼，天還沒完全亮，小木屋裡的光線昏暗。他沒有急著起來，先聽了一會兒。除了繩子的摩擦聲，還有鯊魚尾巴拍水的聲音，比昨天少了一些，也遠了一些。
他掀開帘子往外看。
鯊魚的數量明顯減少了。水面上的背鰭目測不到二十條，大部分集中在木筏的左側和後方。右側和前方幾乎空了。這不是因為鯊魚變少了，而是遷徙流的方向變了——鯊魚群的主力已經離開了這片海域，往更遠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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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徙季第三天，鯊魚的數量不增反減。這和陸沉之前的判斷一致：遷徙季最危險的是頭兩天，後面的強度會逐漸下降。但鯊魚少了不代表安全。剩下的這些鯊魚大多是個頭大、攻擊性強的個體，它們沒有跟著族群一起走，可能是因為它們更傾向於獨立捕獵。
他穿好衣服走出小木屋，先檢查了兩個鐵桶錨。繩子被磨斷了好幾股，原本十二股的尼龍繩現在只剩下七八股了，最細的地方隨時可能斷裂。桶身被海水泡了一夜，完整度從原來的百分之六十多降到了百分之五十左右。如果再掛一天，繩子可能會斷，桶可能會沉。
他解開繩結，把兩個鐵桶錨拉上木筏。繩子拆下來換新的，鐵桶暫時不用了。遷徙季已經過半，木筏不需要繼續固定在原地。讓它漂著吧，漂到哪裡算哪裡。
鐵桶剛拉上來，一條鯊魚就從木筏底部鑽了出來，在木筏正前方幾米的位置浮上水面。這條鯊魚體型不大，目測一米五左右，但它的遊動姿態和之前見到的那些不一樣——之前那些鯊魚游得從容不迫，慢悠悠的；這條鯊魚的遊動速度很快，轉彎也很急，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躲避什麼。
它從木筏前方游到右側，又從右側游到後方，繞了兩圈之後突然加速朝遠處游去。
陸沉把漁網從工具棚下面拿了出來，但沒有撒下去。遷徙季還沒結束，現在撒網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把漁網靠在工作檯旁邊，等遷徙季過了再說。
上午的時間用來清理木筏上積累的雜物。遷徙季頭兩天他忙於應對鯊魚，沒時間整理。木筏上到處是散落的工具、材料和生活垃圾——魚骨頭、貝殼、空的塑料瓶、用過的尼龍繩頭、鋸下來的木板碎塊。東西堆在腳邊，走路都不方便。
他把垃圾分類處理。有機垃圾（魚骨、貝殼、食物殘渣）全部扔回海里，這些東西會沉下去，不會吸引鯊魚。可回收的材料（木板邊角料、鐵釘、尼龍繩頭）收進儲物桶，以後能用得著。真正沒用的小物件找個袋子裝起來塞在小木屋角落，等以後遇到島嶼再處理。
整理完之後木筏清爽了很多。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終於有時間坐下來用望遠鏡看了看遠處的情況。今天海面上的木筏比昨天少了很多。
四公里外曾經有一個比較大的木筏，昨天他用望遠鏡看到了好幾次，今天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
三公里外有一個小木筏還在，但木筏上的人沒有動，躺在木筏中央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死了。陸沉用望遠鏡觀察了幾分鐘，那人沒有起來過，也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他把望遠鏡放下來。
這種事在遷徙季很常見。有些人不是被鯊魚咬死的，而是木筏散了之後失溫、脫水、或者被浪打下水淹死的。有些人在遷徙季開始之前就已經不行了，遷徙季只是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想起了第一天那個跳進水裡被鯊魚圍住的人。他不知道那人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只知道他曾經活著，然後死了。這片海上每天都在死人，從七十八億人開始，到現在不知道剩下多少。
午餐吃的是一條烤魚和兩片魚肉乾。魚是從魚倉里撈出來的，養了好幾天，已經有些瘦了。不能讓魚繼續瘦下去，他決定從今天開始每天吃幾條活的，慢慢減少魚倉的存量。魚肉乾和罐頭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吃飯的時候他打開交易大廳看了看。遷徙季期間交易大廳的商品種類大幅減少了，上架的基本上都是建材和武器——木板、釘子、魚叉、魚刀之類的東西。賣食物和淡水的人很少，因為遷徙季大家都在保命，有力氣捕魚的人也捨不得賣。
他注意到一個叫林淵的賣家上架了一個新物品：大型島嶼探測儀圖紙。標價五千海洋幣。
林淵。他之前見過這個名字。那個在交易大廳里賣完好發動機的人，那個擁有比他木筏還大的基地的人。五千幣的圖紙，不是一般人買得起的。陸沉也買不起，但他把圖紙的圖片保存了下來，等以後有錢了再做。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系統發布了一條公告。
系統公告：鯊魚遷徙季已進入後半段，預計48小時後結束。請各位玩家繼續保持警惕，不要放鬆防禦。
還有兩天。遷徙季從五天縮短成了四天半？公告說「已進入後半段」，但並沒有明確說還剩多少小時。陸沉自己推算了一下，遷徙季大概會在第四天的傍晚或者第五天的上午結束。
系統公告發布之後聊天室開始活躍起來。
用戶3344：還有兩天……我快撐不住了。`
用戶8721：我的木筏已經散了三次了，每次都是重新綁。我也不知道還能綁幾次。
小魚兒：我也是，護欄全沒了，現在我是趴在木板上漂著，周圍全是鯊魚。
海狼：趴著別動。鯊魚對靜止的東西不太感興趣。
用戶4510：維修工陸沉你的木筏怎麼樣了？還在嗎？
陸沉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維修工·陸沉：還在。護欄壞了兩次，但木筏整體沒事。
荒野獵人：你的木筏是4x4的吧？
維修工·陸沉：是。
用戶3344：4x4的都能壞兩次，我們這些2x2的怎麼辦？
維修工·陸沉：加浮筒。塑料桶綁在木筏四周，能緩衝撞擊。我昨天被撞了幾十次，浮筒扛住了大部分。
小魚兒：塑料桶去哪找？我從來沒撿到過。
維修工·陸沉：交易大廳有賣。
下午的時間陸沉用來做一件他已經拖了好幾天的事情——修復那個塑料桶上貼膠帶的裂縫。
膠帶只是臨時措施，不能一直用。他把桶里的東西倒出來，桶身翻轉，裂縫的位置朝上。裂縫大約五厘米長，最寬的地方能插進一根釘子。他在工作檯上翻了一會兒，找到一小塊鐵皮和幾顆小釘子。鐵皮切成合適的大小，蓋在裂縫上用釘子固定在桶身上，形成一個金屬補丁。補丁的邊緣用橡膠墊了一層防止漏水。
裝回水試試，不漏。雖然沒有原來那麼結實，但至少比貼膠帶可靠。
遷徙季第三天最驚險的時刻發生在下午三點多。一條鯊魚從木筏右前方直線衝過來，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條都快，它沒有減速，也沒有轉向。陸沉站在小木屋門口，看到鯊魚的背鰭在水面上劃出一道筆直的白線，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一聲巨響，鯊魚整個身體撞在了護欄和浮筒之間的接合處。
那是木筏最薄弱的位置。護欄和浮筒之間有一個縫隙，鯊魚的頭卡進了那個縫隙里，身體還在外面拼命扭動。浮筒被撞得向內傾斜，護欄的橫樑被鯊魚的頭和身體擠得向外彎曲，木樁的根部發出木頭斷裂的聲音。整段護欄在劇烈搖晃，釘子一顆一顆被拔出來。
陸沉抓起魚叉衝過去，但沒有刺。如果現在刺下去，鯊魚在死亡前的瘋狂掙扎可能會徹底摧毀這段護欄。他蹲下來用力推鯊魚的頭——不是推它的嘴巴，是推它的頭頂和眼睛之間的位置，那個位置沒有牙齒。鯊魚的皮膚粗糙得像是砂紙，摸上去沙沙的。他的手指按在鯊魚的眼睛上方用力往外頂，鯊魚扭得更厲害了，尾巴拍打水面濺了他一身的水。
僵持了十幾秒，鯊魚的頭部終於從縫隙里滑了出去。它側翻著摔進水裡，肚皮朝上露出白色的腹部，翻了幾圈才正過來，慢慢沉下去消失在水面之下。
護欄幾乎快斷了。橫樑彎曲了超過十五度，表面有一道深深的牙印，是鯊魚掙扎的時候咬的。木樁的根部鬆動了，原本釘進去的三顆釘子有兩顆已經被拔出了一大半。浮筒的綁紮點有一處繩扣鬆脫。
陸沉用剩下的一小塊木板在橫樑和木樁之間加了一個斜撐，把彎曲的部分頂回去，然後用新釘子把鬆動的木樁重新釘死。浮筒的繩扣重新繫緊，多繞了好幾圈。
修復這段護欄花了他將近一個小時。修完之後木筏的耐久度從198降到了178。不是結構受損，是木筏的整體狀態因為多次撞擊下降了不少。
天黑了下來。
今天的晚飯比前兩天稍微豐盛一些——他煮了一鍋魚湯，裡面放了兩條小魚和一小塊從軍用罐頭裡省下來的肉。肉切成碎末，煮化在湯里，湯汁濃郁，有一股肉香味兒。他喝了湯又吃了一條烤魚，感覺體力慢慢恢復了一些。
聊天室里的氣氛比昨天更加沉默了。今天死亡人數又更新了，沒有人說話。
系統提示：第33專區今日傷亡統計——遷徙季第三天存活人數687人，現存活人數654人。減員33人。
比昨天少了一個。三十三個人，三十三條命。遷徙季開始之前這個專區有八百九十多人，現在六百五十四。三天死了將近兩百四十人。
沒有人說話，是因為不知道說什麼。說「加油」顯得蒼白，說「撐住」顯得無情，說「我還在」顯得像是在炫耀。所以所有人都選擇了沉默。
陸沉在聊天框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他原本想說的是「還有兩天，大家堅持住」，但想了想覺得說這話沒有意義，那些人聽了也不會覺得更有希望。
他關掉面板喝了最後一口魚湯。
遷徙季第三天結束了。
還有兩天。
他靠在工具棚的柱子上沒有回小木屋。外面風大了，氣溫也比前幾天低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海流的方向變了。他需要添加衣服了，但他沒有多餘的衣服。他身上穿的還是遊戲開局時的那一身——一件薄外套和一條長褲，已經被海水泡過無數次有些地方發白了。
冷了就多穿幾層。他把防水背包里的備用防水布拿了出來，裹在身上當披風。防水布不透風，裹上之後暖和了不少。
他沒有脫衣服也沒有蓋被子，就在工具棚下面坐著，靠著工作檯的邊緣閉著眼睛。
鯊魚還在游。
遠遠的，尾巴拍水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第四天。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後天，也許大後天。
他閉上眼在心裡默默數著，數著數著意識就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