鯊魚遷徙季正式到來的第一天,陸沉是被撞擊聲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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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大,沉悶的「咚」一聲,像是有人在外面敲木筏。他睜開眼,小木屋裡還很暗,帘子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天剛蒙蒙亮。他躺了兩秒鐘,聽外面的動靜,第二聲撞擊緊跟著來了——比第一聲更重,木筏跟著晃了一下,鐵罐做的油燈從工作檯上滾落髮出哐啷啷的聲響。
陸沉掀開帘子走出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木筏周圍的鯊魚不止七條。他粗略數了一下,遊動著的背鰭至少有十幾條,大部分在木筏外圍畫圈,但有兩三條靠得很近,就在浮筒外面一兩米的位置來回遊弋。其中一條體型特別大——目測超過三米,背鰭像一把黑色的鐮刀從水面切出來。
剛才撞擊木筏的就是這條大鯊魚。它游到木筏左側,側身蹭了一下浮筒,浮筒被撞得向內傾斜又彈回來,尼龍繩繃緊的吱嘎聲在清晨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陸沉站在小木屋門口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門框。鯊魚遷徙季開始了,這些鯊魚不再是「路過」,它們開始在木筏周圍聚集,有些已經開始試探木筏的結構。今天只是試探,如果它們發現木筏有弱點或者找到更容易下口的獵物,試探會變成真正的攻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處理必須做的事情,高級漁網。昨天睡前他決定今天要把漁網收起來,不能讓它繼續泡在水裡。漁網在水裡張著網口等著魚自己鑽進去,網裡有魚,魚的血腥味會吸引鯊魚。而且鯊魚可能會直接撞擊漁網,高級漁網的材料雖然結實但也經不起鯊魚反覆撕扯。
他快步走到木筏前部蹲下來,開始收漁網。今天拉網比平時吃力很多,網裡沒有多少魚,但繩子在水裡泡了一整夜又緊又澀。他一點一點往上拉,手指被繩子勒得發紅。浮在水面上的鯊魚被他的動作吸引,有一條靠了過來,在距離他不到兩米的位置停住,黑色的眼睛盯著他看他拉動漁網的手。
陸沉沒有停手,也沒有加速。他保持著均勻的節奏把漁網一段一段地拉上來,摺疊好放在工具棚下面。鯊魚看了他幾秒鐘沉下去了。
漁網收好之後他檢查魚倉。魚倉里的活魚是三四十條,這是他現在最大的問題——魚群的氣味會從魚倉的網眼裡擴散出去,鯊魚對活魚的味道雖然不像對血腥味那麼敏感,但也能聞到。他不能把魚全部放掉,這是他之後幾天的食物儲備,但他也沒辦法把魚倉挪到更遠的地方。
他能做的是減少魚倉的「泄漏」。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塊備用防水布,蓋在魚倉的網面上用繩子固定住四周,形成一個半封閉的「蓋子」。氣味還是會從防水布和網眼之間的縫隙里散出去,但至少比完全敞開好一些。
忙完這些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他回到工具棚下面烤了兩條魚當早飯,吃的時候一隻手拿著烤魚另一隻手拿著魚叉。不是他太緊張,而是木筏周圍的鯊魚已經超過二十條了,有兩條一直在木筏邊緣徘徊,他吃一口就看一眼水面。
吃完早飯他開始加固浮筒。四個塑料桶的綁紮點在鯊魚的撞擊下有些鬆動了,尼龍繩被拉扯後打結的位置滑了幾厘米。他把四個桶的繩子全部解開重新綁,交叉捆綁的方式沒變,但這次多繞了一圈,在每個結扣上又補了一個死結。
綁到第三個桶的時候一陣劇烈撞擊從木筏正下方傳來——不是浮筒被撞了,是鯊魚直接撞到了木筏的底板。整個木筏向上震了一下,他蹲在木筏邊緣差點失去平衡,手裡的尼龍繩滑脫。站起來往下看,一條鯊魚正從木筏底部游出來,背鰭划過水面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
陸沉抓緊時間把剩下兩個桶綁好,然後退到小木屋門口坐下來,把兩把魚叉放在身邊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打開區域聊天室,他需要知道其他人的情況。
用戶3344:我這邊鯊魚至少有十幾條了,它們一直在撞木筏,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用戶8721:我的木筏已經被撞散了一角,水湧上來了。
小魚兒:撐住!找東西堵住缺口!
用戶8721:用什麼堵?我沒有多餘的木板了。
海狼:用衣服,用防水布,用什麼都可以。別讓水繼續湧上來。
用戶4510:我這邊已經死人了,我前面不遠的一個木筏被撞散了,那個人的木筏碎成幾塊漂在海面上,人已經不見了。
荒野獵人:不要在水面上留下任何漂浮物。鯊魚會被漂浮物的影子吸引。
用戶3344:我現在躲在木筏中間瑟瑟發抖,它們一直在轉,沒完沒了地轉。
陸沉快速打了一行字。
維修工·陸沉:趴在木筏上別站起來,減少震動。
用戶3344:你那邊怎麼樣沉哥?
維修工·陸沉:二十多條木筏被撞了幾次,暫時還好。
二十多條。發出去之後聊天室沉默了幾秒。
小魚兒:二十多條。
海狼:你那邊鯊魚密度比我們高。小心。
維修工·陸沉:知道。你們也小心。
關掉聊天室他拿起望遠鏡朝遠處看了看。海面上不止鯊魚,大約幾百米外有一個木筏正在下沉。木筏上的人站在傾斜的木板上揮舞著手臂,周圍的水面上全是鯊魚的背鰭。那個人跳進水裡遊了幾米就被鯊魚圍住了,水面上湧起一片暗紅色的泡沫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陸沉放下望遠鏡。
那個木筏離他至少有幾百米,他划過去至少要一兩個小時,等他到了那個人早就沒了。他救不了,任何人來了都救不了。遷徙季第一天這樣的死亡場景在這片海域的各個角落同時上演,可能幾十處,可能上百處。他知道這個遊戲會死人,從第一天就知道。但親眼看到有人這樣死去,感覺還是不一樣的。
他在小木屋門口坐了很久,盯著木筏周圍的鯊魚。二十多條,大的超過三米小的也有一米多。它們游來游去偶爾撞一下浮筒或者木筏底板,但始終沒有發起真正的攻擊。試探,全方位的試探。它們想知道木筏的哪一面最薄弱,哪一面最容易撞出缺口。
他不會給它們找到缺口的機會。
下午最危險的時刻來了。一條鯊魚不知道是被什麼激怒了,突然加速朝木筏衝過來,整個身體從水裡躍出半米多高直接撞在了護欄上。護欄的橫樑被撞裂了,橡膠防撞條被撕下一塊。木筏傾斜了一下,正在護欄旁邊修理東西的陸沉被甩得整個人倒向一側,抓住了一根木樁才沒有滑進水裡。
鯊魚的衝擊力比他預想的大得多。之前鯊魚撞浮筒的時候木筏只是晃,這次鯊魚直接撞護欄,身體的一部分躍上了木筏邊緣,重重地砸在木板上又滑回水裡。
被撞的那段護欄兩根木樁之間的橫樑裂了一條縫,裂縫從中間延伸兩端,雖然沒有完全斷開但已經不太穩固了。橡膠防撞條被鯊魚的牙齒扯掉了一塊,剩下的一半歪歪扭扭地掛在護欄上。
陸沉沒有急著修。鯊魚剛撞完護欄還在木筏旁邊轉,如果他現在靠近木板邊緣鯊魚可能會再次攻擊。他退後幾步等了幾分鐘,那條鯊魚繞了兩圈游遠了才開始修補。
先換掉裂開的橫樑,從儲物桶里找出一塊尺寸差不多的木板,用錘子和釘子把舊的撬下來,新的釘上去。橡膠防撞條剩下的那半塊拆掉,從備用材料里翻出一小塊橡膠補上,用釘子釘緊。橡膠不夠了沒法把整段護欄都包一遍,但至少把受損的部分修好了。
他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不斷修補和加固上。鯊魚又開始撞了,這次撞的是浮筒——一條鯊魚側身猛撞塑料桶,桶身的塑料發出一聲悶響被撞得凹進去一小塊但沒有破。尼龍繩繃緊又彈回。陸沉走過去重新繫緊。
一天下來他幾乎沒有停過手。木筏總是在各處出小問題,這裡鬆了那裡歪了,這裡被撞裂了那裡被蹭破了。他像個不斷打地鼠的人,哪裡出問題就補哪裡。
傍晚的時候鯊魚開始減少。
不是數量變少了,而是它們不再那麼活躍了。大部分鯊魚游到木筏外圍停在水面下一動不動,像是進入了某種休眠狀態。遷徙季期間鯊魚會根據潮汐和海流的變化調整活動強度,白天活躍晚上休息。
陸沉坐在小木屋門口渾身酸痛。今天他一整天都在幹活修木筏、防鯊魚,幾乎沒有休息過。手指上全是尼龍繩勒出的紅痕,有幾處磨破了皮露出嫩肉,一碰就疼。右肩膀被魚叉的木桿磨得發紅,左手虎口有一道被木板毛刺扎出的小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一握拳就裂開。
他打開區域聊天室看了一眼存活人數。
系統提示:第33專區今日傷亡統計——遷徙季首日存活人數802人,現存活人數721人。減員81人。
八十一人。遷徙季第一天死了八十一個人。比風暴那天多,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多。倖存率從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九十,又降到了百分之八十多。再過四天這個專區還能剩下多少人?六百?五百?沒人知道。
聊天室里沒有人說話。那條傷亡統計的消息發出去之後整整三分鐘沒有一條新消息。八十一個數字壓在每個人心頭,沉甸甸的。
最後是海狼打破的沉默。
海狼:挺過第一天了。還有四天。
用戶3344:四天。我還能撐四天嗎。
小魚兒:能。我們都能。
維修工·陸沉:第一天最難。後面會好一些。
他不是在安慰別人,他是在告訴自己。第一天最難,後面鯊魚會慢慢減少,因為能吃的獵物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它們開始往更遠的地方遷徙。遷徙季不是越來越危險,而是開頭最猛然後逐漸減弱。這是他根據今天的觀察推斷出來的規律,他不確定對不對,但他願意相信。
晚上陸沉沒有煮湯,也沒有烤魚。他吃了兩片魚肉乾喝了幾口淡水就躺下了。太累了,累到不想動火不想切魚不想做任何需要站起來的事情。
小木屋外面鯊魚還在。月光下幾十條背鰭緩慢移動,像一支無聲的艦隊。
他閉上眼睛,木筏輕輕搖晃。被撞了一整天之後搖晃的頻率和幅度都變了,不知道是木筏的結構受損了還是他的身體太疲憊感官變得遲鈍了。
明天還要繼續。
還有四天。
他把防水背包枕在頭下,強迫自己睡過去。
黑暗中木筏外的海面上背鰭依然在無聲地游弋。遷徙季第一天結束了,第二天的太陽還有幾個小時才會升起來。
在這幾個小時裡這片海域不會再死人了,因為鯊魚在睡覺,人們也在睡覺。這是遷徙季里唯一的安寧時刻。
木筏輕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