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經理,聲吶一開機,海上那麼多雙眼睛,瞞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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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川合上眼鏡盒,指節在盒蓋上敲了兩下。
「不用瞞,官方的勘查船還得批經費、走流程,等他們下水,黃花菜都涼了。」
「我的船明早就動,先掃一圈,東西到了手,下一輪聽證就輪不到別人憑嘴定規矩。」
車燈划過外港夜色,轎車朝駐點駛去。
同一天上午,合作社院裡。
四十幾號人擠在院中,板凳不夠用,半數人站在外圍。
林凡站上台階,手裡捏著幾張紙。
「長話短說,烏嘴礁的全部資料,從今天起只留三份。」
「一份送鎮檔案室,一份交給王教授,最後一份鎖進咱社倉庫。」
「鑰匙分三把,我一把,巧雲姐一把,鐵柱叔一把。」
院裡頓時響起一片議論。
馬六先嚷出聲。
「凡哥,連船上的記錄也收走啊?」
「都收。」
林凡把紙張疊齊,壓住院裡的雜聲。
「今天下午,所有人把手裡的紙面材料和手機里的圖統一交上來清點。」
「規矩先立在這裡,私自留底或往外傳的,按章程除名。」
他停了停,視線掠過院裡每張臉。
「我再補一句醜話,這片海底的東西歸國家。」
「誰要是一個人貪了錢,把禍水引進咱四十三戶人家,全社的飯碗砸在他手裡,追責時還得坐牢。」
院裡安靜下來。
張鐵柱磕了磕菸袋,起身幫腔。
「凡哥這是替大夥看家,都聽見了?」
「誰的手不乾淨,自己掂量。」
「散了,下午交材料。」
人群朝院外涌去,劉二寶夾在裡面,腳下發飄。
他兜里的那個「真」字貼著腿,三天內交坐標、尾款當場結清的條件,反覆壓著他的心口。
可眼下連圖都收走了,他拿什麼交坐標?
他盯著前頭趙三的背影,喉嚨發苦。
退出去?
跟姓胡的說自己不幹了?
那晚他露過面,接過話,還回了一個字。
如今要是反悔,姓胡的能放過他嗎?
劉二寶越走越冷,後背被汗浸濕了半片褂子,旁邊有人喊他也沒有回頭。
當天夜裡,財務室的燈還亮著。
潘巧雲伏在桌前清點材料,一沓一沓對著登記冊打勾。
核到海圖那冊時,她的筆停在半空。
複印機計數器顯示的張數,比台帳多出十幾張。
她心裡一沉,翻出列印記錄單逐行查看。
看到中間那行,她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前天凌晨一點四十,列印舊海圖局部,兩張。
半夜一點多,社裡早已鎖門,誰會在這個時候動機器?
潘巧雲盯著那行時間,手心沁出汗來。
她想起白天林凡說過的話,誰的手不乾淨。
她不願往熟人身上猜,可記錄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
她抓起外套,直奔宿舍敲醒阿傑。
「你半夜不睡,敲什麼門?」
阿傑披著外套開門,話還沒落地,就被她拽去了財務室。
阿傑湊到屏幕前看了一遍,睡意頓時散了。
「我調監控。」
他揉了揉臉,把畫面退回前天夜裡。
畫面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到十一點整,屏幕黑了。
潘巧雲湊近屏幕。
「咋回事?」
阿傑在鍵盤上敲了半天,又退回去重播一遍。
畫面依舊在十一點整黑屏,凌晨兩點多才恢復。
「線路斷過。」
阿傑站起來,咽了口唾沫。
「接線盒在房後牆角,我白天剛緊過螺絲。」
兩人打著手電繞到房後。
牆角的接線盒蓋子虛掩著,裡面一根線的接頭鬆脫,斷口齊整。
阿傑蹲在牆根,半晌沒有出聲。
那截線是被人拔開的,幹完事又接了回去。
動手的人挑好了時間,也摸清了位置。
潘巧雲壓低嗓子。
「凡哥知道嗎?」
阿傑扣上盒蓋,起身時腿腳發軟。
「這還用問?」
能在社裡來去自如,又熟悉監控線路的人,掰著指頭也數不出幾個。
第二天一早,碼頭。
趙三蹲在纜樁旁吃早飯,照舊把碼頭掃了一圈。
凡哥教過他,先找不該出現的東西,再找不該出現的人。
掃到三號泊位的垃圾筐旁時,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一張小紙片卡在筐沿,邊角被海風吹得來回掀動。
趙三放下碗,走過去彎腰撿起。
那是一張收款回執,紙面被露水打潮,字還認得清。
金額不大,八百塊,日期是五天前。
付款備註欄印著一行字。
華洋外包勞務組,胡某某,代付。
胡。
趙三太陽穴跳了幾下。
省城那個中介,姓胡的。
他再看收款人那欄,那裡沒有名字,只有一串手機號。
那十一個數字,他在社裡排班表上見過。
劉二寶。
趙三捏著小票,牙關收緊。
二寶收了錢,姓胡的付的,五天前正是封海布告貼出去的前一天。
他把小票翻過來,又翻回去,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好你個劉二寶,分紅一分不少拿,轉過身就往外賣!」
「四十三戶人的飯碗,你賣八百塊?」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衝去宿舍把人拎到凡哥面前。
腳抬到半空,又落了回去。
上次纜樁後面那晚,凡哥教過他,錢、見面、話,得湊齊兩樣。
這張小票最多算半個錢,劉二寶只要咬住代買菸酒或別人藉手機,事情就會被攪渾。
再說小票的來處也得交代清楚,否則反倒讓自己背上嫌疑。
趙三把小票夾進煙盒,飯也顧不上吃,大步趕往漁家樂。
後屋門關上,林凡捏著那張潮濕的小票看了片刻。
「哪兒撿的?」
「三號泊位垃圾筐沿上,我估計他取了錢隨手塞兜,掏東西時帶出來了。」
趙三盯著林凡。
「凡哥,這回總有仨錢倆樣了吧?」
林凡把小票放到桌上,用鎮紙壓平,又將潘巧雲連夜整理的列印記錄單擺在旁邊。
屋裡三個人都沒有出聲。
潘巧雲先開口,聲音發澀。
「凡哥,半夜列印的那兩張,八成也是他。」
「監控線斷的時辰,跟取錢的日子能對上。」
「不止對上。」
林凡的手指落在列印記錄的時間上。
「封海布告是那天上午貼的,他心裡慌,慌了就要拿東西換退路。」
「姓胡的給了八百塊定金,他的膽子就跟著大了。」
趙三一拳落在桌沿。
「人贓都在了,還等什麼?」
「我現在就去把人捆來!」
「捆來以後呢?」
林凡抬起眼。
「他咬死自己沒交坐標,只收了定金沒辦事,你治他的罪?」
趙三被問得沒了話。
「而且劉海川那條船,這兩天就要出海。」
林凡起身走到窗邊,外港方向的霧還沒有散透,海面白茫茫一片。
「他們等不及了,咱們更不能亂。」
他轉過身。
「三哥,去把二寶的排班調開,今天別讓他靠著我這條船。」
「巧雲姐,列印記錄封好,原件鎖櫃,你留底。」
「我再去一趟鎮上,請何主任來一趟。」
趙三愣在原地。
「請他幹嘛?」
林凡把兩張紙收進文件袋,將封口壓實。
「這種事,咱們關起門來審,容易成私刑。」
「讓官方的人坐在旁邊看著咱們問,問出來的每句話才算數。」
趙三看著林凡,胸口那股火落了下去。
他咧了咧嘴,轉身推門。
「凡哥,那二寶那邊,先嚇唬嚇唬他?」
「不用嚇。」
林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平平淡淡。
「把小票複印件先貼在宿舍樓公告欄上。」
「記住,只貼複印件,不寫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