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寶盯著那條簡訊,一宿沒合眼。
坐標?
他兜里連張像樣的海圖都沒有,可「尾款當場結清」六個字壓在心口,越想越沉。
天亮前,他回了個「好」,又補上一句。
「封海盯得緊,容我緩緩。」
對面再沒有回音。
他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翻身時腿肚子還在發抖,只能反覆安慰自己,緩過這陣,總能找到辦法。
一周後,市文物局三樓會議室。
長桌擦得能照出人影,蔣主任坐在主位,面前摞著一疊材料,翻頁時手指還沾著紅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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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隊長坐在他側手,制服領扣扣到最上面,腰背挺得筆直。
王教授坐在對面,手邊放著舊保溫杯,林凡挨著他,膝蓋上擱著檔案袋。
角落裡,何志遠抱緊公文包,後背繃得發緊,鎮裡協助上報的章是他蓋的,今天這場會議,他半點也躲不開。
門開了。
劉海川帶著助理進來,穿一身深灰西裝,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進門先向主位欠了欠身。
「蔣主任,抱歉,路上堵了十分鐘。」
蔣主任抬手指了指空位。
「坐吧。」
人到齊後,他環視桌邊,指節在桌面輕敲一下。
「今天只議一件事,烏嘴礁附近海域發現水下可疑遺蹟的初步聽證。」
「王教授,材料是你牽頭遞的,你先說。」
王教授翻開文件夾。
「謝謝蔣主任。」
「情況報告裡寫得很全,我只說三條。」
「第一,發現者是這位林凡,凡海合作社負責人,烏嘴礁的具體線索,來自他在漁場作業中的連續觀察。」
「第二,風暴後的漂木走向、異常碎瓷片,全部由他本人記錄在案。」
「第三,這些材料是他主動整理、主動上報的,前後三次,一次沒落。」
蔣主任把目光落到林凡身上,視線從頭到腳停了片刻。
「多大年紀?」
「十九。」
十九歲。
蔣主任在心裡掂量了一遍,這個年紀,捧著能換大錢的線索不私下出手,反而一次次往官方遞材料,干文物二十年,他見得並不多。
他身體前傾,手掌按住桌上的照片。
「林凡,我問你。」
「碎瓷片什麼釉色,在哪兒撿的,當時什麼潮位?」
林凡從檔案袋裡抽出照片,沿著桌面推過去。
「青白釉,釉面開細片。」
「烏嘴礁東側亂石灘,風暴後第二天退潮。」
「潮位記在台帳里,那天的風、浪向、氣溫,我都記了。」
蔣主任拿起照片,一頁頁翻看,速度放得很慢。
羅隊長湊過去看了兩張,手指在照片邊緣點了點。
「我補一句。」
「這片水域我熟,流急礁多,漁政的案子一年十幾起。」
他轉向林凡。
「烏嘴礁根下那道橫流,什麼時候轉,往哪邊卷?」
「漲潮往礁盤裡卷,落潮反過來。」
「轉流在漲平前後半個鐘頭,最險。」
「小艇吃水淺,馬力小,那個時辰進去,卷進去就出不來。」
羅隊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後點了點頭。
「一個字都沒差。」
「敢在這種地方反覆作業,還能把潮汐記成台帳的漁民,我干海事這些年,頭一回見。」
去年風暴救船的報導,他從頭看到尾,海上的本事做不了假,這個年輕人,他信得過。
會議室門邊,劉海川的助理悄悄把文件夾擺正。
劉海川清了清嗓子,把一沓資質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蔣主任,各位。」
「華洋關注這片海域,比在座諸位想的更早。」
「八年前,我們的勘探船就對外圍水域做過系統掃測,水深、地質、泥沙運移,資料裝了整整兩個柜子。」
他用手指按住文件頁角,語氣不緊不慢。
「一級打撈資質,飽和潛水作業許可,專業船舶七條,持證工程師四十一名。」
「水下勘查靠設備、規程和經驗,個人熱情承擔不了這樣的投入和風險。」
「我提議,前期勘察由專業力量主導,民間線索作為參考即可,這也是對文物負責。」
參考即可。
林凡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隨後將杯子放回桌面。
王教授把老花鏡往鼻樑下推了推。
「劉經理的資質,我看過,確實齊全。」
「那我也請教一句,八年前你們掃過外圍,掃出烏嘴礁這道具體線索了嗎?」
「風暴後的漂木,你們記過嗎?」
「碎瓷片,你們撿到過嗎?」
劉海川臉上的笑意停了下來。
「教授,勘測是系統工程,不能只看……」
王教授翻到報告中間,指尖壓住一張表格。
「我再看你的材料。」
「四次定位,原始記錄。」
「潮汐台帳,記了十一個月。」
「照片帶時間水印,前後一百七十多張。」
「劉經理,這些東西,你們那份八年的資料里,有一樣嗎?」
劉海川的手指壓在桌沿。
「這……」
「沒有吧。」
老爺子合上報告。
「發現權認的是頭一個把它從海里認出來的人,也認他一分一分攢下來的記錄。」
「設備再好,八年連礁盤的邊都沒摸著,這時候談主導,劉經理,這話你自己信嗎?」
劉海川的助理臉色發白。
那兩個柜子的資料里,連「烏嘴礁」三個字都沒有,華洋缺的從來就是那個坐標,正是眼前這個年輕人腦子裡裝著的東西。
劉海川調整呼吸,換了個方向。
「蔣主任,還有一點我不吐不快。」
「林老闆對水情的把握,連我公司的老船長都自愧不如。」
「我很好奇,這些本事,師承何處?」
林凡抬起眼。
「海教的。」
他把水杯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劉經理的船在礁盤上掛過一回,這個,師承何處?」
羅隊長低頭咳了一聲,肩膀跟著抖了兩下。
劉海川耳根發紅,張了張嘴,最後沒有接話。
他轉向主位,重新理順語氣。
「蔣主任,學術之爭我不摻和。」
「我只陳述一個事實,大規模勘察的投入和風險,個人承擔不起。」
蔣主任抬手壓住桌面。
「所以今天不是來定誰的功。」
他環視全場,手掌按住那摞材料。
劉海川這種公司他見得多,資質是真的,資金也足,今天會上替誰開口,會後就有人把電話打到家裡。
可材料擺在桌上,白紙黑字,主動上報這一條,分量壓過其他因素。
「我宣布三條。」
「第一,正式認定和水下勘查完成之前,該海域暫不向任何一方授予商業打撈權,華洋公司也包括在內。」
「第二,批准下一步聯合勘察,文物部門牽頭,海事部門配合。」
「第三,林凡以發現者身份全程參與,他提交的記錄作為基礎資料存檔。」
「散會前我把話說透,這片海底的東西歸國家,誰的手伸得太長,我第一個不答應。」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何志遠懸了一早上的心落了下去。
不授商業權,勘查又在屬地,鎮裡總算有得寫。
他掏出筆記本,筆尖迅速划過紙面。
劉海川笑容未變,起身伸手。
「蔣主任公事公辦,華洋服從安排。」
「需要技術配合的時候,隨叫隨到。」
握手結束,寒暄幾句,人流朝門外散去。
林凡收拾檔案袋時,劉海川從他身邊經過,腳步停了一下。
「林老闆,海上見。」
「隨時。」
停車場裡,一輛深灰轎車停在樹蔭下。
助理關上車門,壓低嗓子。
「劉經理,這個結果,咱們等於被晾了一半。」
劉海川坐進后座,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隨後笑了一聲。
「晾?」
「會開成這樣,不算壞。」
「至少摸清了,他們手上全是紙面東西,水底下,還沒人碰過。」
助理轉過身。
「您的意思是……」
劉海川把眼鏡戴回去,手指敲了敲膝蓋。
「備船。」
「側掃聲吶、淺地層剖面儀,全裝上。」
「這幾天就出港,我要在下一輪聽證之前,從烏嘴礁海底撈上一樣更直接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