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捏著那張複印件,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公告欄就在宿舍樓門口,鐵框玻璃里平時貼著排班表和分紅通知,他用磁扣把紙壓在正中間,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紙角捋平。
沒有名字,可數字、日期和那行「胡某某代付」一個字都不少。
他胸口憋著火。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省心 】
八百塊,四十三戶人的身家性命,在那個王八蛋眼裡就值八百塊?
凡哥交代過,先曬太陽,不動手。
行,那就先曬著。
他從泥坑裡爬出來,最清楚一件事,人會讓錢拖下水,能不能拉回岸上,還得看岸上的人肯不肯伸手。
劉二寶聽見動靜,從宿舍里出來了。
他本來在補覺,熬了一夜,眼皮沉重,樓下的人聲又鬧得不對,便趴到窗台往下一看。
公告欄前圍了四五個人,手指在紙上來回點著。
他胸口一沉,趿著鞋往樓下趕。
擠進人堆後,他掃到那張紙,腦袋裡頓時嗡了一聲。
八百塊,華洋外包,胡某某。
那張潮乎乎的小票,怎麼會貼在這裡?
「誰貼的?」
他嗓子發乾,開口時才察覺聲音在抖。
「這寫的是啥?」
「咋了二寶,又沒寫你名,你急什麼?」
馬六斜了他一眼。
「我就隨口問問。」
「問完就讓讓,別擋著大夥看。」
馬六伸手把他撥到旁邊。
劉二寶站在人群外,手腳發涼,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凡哥知道了。
「劉二寶。」
背後有人叫他。
他回過頭,林凡站在樓道口,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來後屋,跟我聊聊。」
趙三倚在牆根,看著劉二寶拖著兩條發軟的腿往樓道里挪,鼻子裡哼了一聲。
慌了吧?
晚了。
可凡哥沒有當眾發作,偏要單獨叫他過去,這裡面或許還留著一道縫。
他想起自己當年的那點破事,胸口的火氣便鬆了半分。
後屋裡,何志遠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公文包端端正正放在膝蓋。
林凡關上門,抬手指了指桌子對面的凳子。
「坐。」
劉二寶沒有落座,腿先軟了下來,話也跟著擠出來。
「凡哥,那張紙我不知道是啥,有人栽贓……」
「坐下。」
劉二寶這才坐好,雙手夾在膝蓋中間,十根手指絞在一起。
林凡沒有急著開口,先將一張小票複印件擺到他面前,再把一沓照片壓在紙上。
「前天上午十點十四分,白色作業船停在亂石灘外頭那條線上,停了將近五十分鐘,錨鏈下了兩節。」
他把照片一張張推過去。
「船離開的位置,和我畫的那條假潮線相差不到一百米。」
劉二寶盯著照片,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有出聲。
「凡哥……」
他的嗓子劈了。
「我把錢收了,八百,是定金,可我啥都沒給啊!」
「坐標我真沒有,總帳鑰匙也碰不著,他們要的東西我拿不出來!」
何志遠坐在旁邊,聽著這些話,心裡一陣翻湧。
他經手的村企糾紛沒有十起也有八起,每回都要吵到拍桌子掀板凳才能收場。
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把證據擺了三樣,開口只問關鍵,全程沒罵一句,倒像拿著秤把事情一斤一兩稱清楚了。
這種章法,鎮上幹了半輩子的老幹部也未必有。
「沒給,是沒給,還是給不出?」
林凡抬起手,指尖落在那沓照片上。
「給不出。」
劉二寶的眼淚淌了下來,他抬手抹了一把,越抹越多。
「凡哥,我媽還在市醫院躺著,尾款欠了一萬三,媒人催彩禮催了三回,日子定不下來,人家姑娘家裡放話,年底再定不上就拉倒。」
「我一年到頭分紅八千六,容易嗎我?」
「社裡大單子一茬接一茬,憑啥落到我這兒,就只剩跑腿的活?」
「我就想著回一個字而已,又沒賣啥真東西……」
「回一個字而已。」
林凡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屋裡的溫度似乎都沉了下去。
「我告訴你那條假線底下是什麼。」
「亂石灘外頭,上層流往東,底層流往西,錨下去就滑。」
他抬手點在照片上。
「阿水下去看過,拿命擔保的水。」
「你回一個真字,人家按這條線走船,船要是信了,壓進去就是翻。」
「上個月烏嘴礁掛了幾個人,你忘了?」
「那回撈上來是活的,下回呢?」
劉二寶的眼淚掛在腮幫子上,抬手也不敢擦。
「你覺得賣出去的只是一句閒話。」
林凡的指尖在照片上輕輕敲了一下。
「海上沒有閒話,一個錯坐標就是幾條人命。」
「到那天,八百塊買不回你一條命,也買不回你媽的一個兒子。」
何志遠悄悄坐直了。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和稀泥的話,這時候一句也派不上用場。
林凡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
「給你兩條路。」
劉二寶抬起頭。
「第一條,明天早上當著全社的人和羅隊長的面,把收錢、見面、回信一件不落地交代清楚,手機交出來,配合把姓胡的和後頭的劉海川一條線挖到底。」
「你主動交代,算從犯,是被人下鉤釣的,社裡怎麼處置,官方怎麼裁量,都有餘地。」
「第二條,等我們把證據湊齊,貼到公告欄上。」
「到那時候你再說什麼,沒人信了。」
「除名,追責,該坐的牢一天不少。」
林凡身體前傾,手掌壓住文件袋。
「二寶,我把話說明白。」
「我今天給你機會,沒打算跟你講價。」
屋裡的燈管持續嗡鳴。
劉二寶低著頭,眼淚落在褲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把手插進頭髮里,手指攥得發白。
答應了,姓胡的知道他反水,能放過他嗎?
不答應,明天太陽一出來,他就是全漁村的罪人。
何志遠看著這個哭得一抽一抽的年輕人,心裡嘆了口氣。
可憐是真可憐,八百塊也是真拿了。
這種事幫不得,也勸不得,只能等他自己邁出這一步。
「想清楚。」
林凡起身看了眼窗外天色。
「明早六點之前,給我答覆。」
劉二寶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話音抖得不成樣。
「凡哥,我就一條命,姓胡的後頭是劉海川,劉海川後頭還不知道站著誰……我要是開口,他們能放過我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