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了,教授。」
林凡把老爺子送到冷庫門口,等車尾燈拐上碼頭主路,才轉身回庫。
那批貨發了三天,帳目、貨損、交付三條線各歸其位,始終沒有亂過。
這天晚上,漁家樂早早打烊。
老宅二樓的桌面上攤著一摞本子。
蘇曉曉趴在桌邊轉筆,面前那頁紙畫滿了方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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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吧,我記。」
「漁家樂營業整一年,翻台率、回頭客、毛利都在漲。」
林凡翻過一頁,「凡海一號下海十一個月,出海四十多趟,沒出過一回險。合作社從九戶擴到四十三戶,今年分紅比去年多了兩倍。小魚乾作坊開了三條生產線,貨還是不夠賣。冷庫剛接手,帳理順了,貨損降了半成。」
「停。」
蘇曉曉的筆尖落在紙上,抬起臉。
「你自己聽聽,這像十八九歲的人干出來的事嗎?」
「二十一了。」
「二十一。」
她重複了一遍,筆尖在紙上戳出個黑點。
「這一年,你瘦了,手上的口子沒斷過,覺加起來也沒睡夠。這些帳我認,可你這個人,我不認。」
林凡手裡的筆停在紙頁上。
話說出口,蘇曉曉先軟了下來,低頭繼續畫框,胸口那點酸意卻越積越重。
她見過他退學那年蹲在屋後釘瓦片,也見過他在祠堂里把二叔逼到無話可說。
這個人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全看在眼裡,心疼始終沒有找到出口。
「下階段計劃,三條。」
林凡沒有接她的話,抽出一張白紙。
「第一,冷庫滿負荷運轉,作坊二期上馬。第二,合作社再收一批年輕船員。第三……」
筆尖懸在紙上,許久沒有落下。
「第三是黑潮道。」
屋裡安靜下來。
蘇曉曉停止轉筆。
「遠海的事,我勸不住你。」
她把那頁紙推到林凡面前,語氣放緩。
「那我只管一件事,裝備、船檢、保險、報備,我一樣一樣列出來,你一樣一樣勾。少勾一樣,船不許開。」
「成交。」
「還有。」
她俯身靠近,眼睛睜得圓圓的。
「回來的日子提前一天告訴我,我做好飯等你。晚一分鐘,我直接往漁業站打電話。」
「知道了,蘇主管。」
「叫老婆。」
「蘇老婆主管。」
蘇曉曉沒忍住笑出聲,抬腳踢了他小腿一下。
樓下傳來腳步聲。
林大山進門時,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
「聊完沒?我有事。」
「爹,坐。」
林大山沒有落座,站在桌邊掃過那摞本子,又把視線落到兒子身上。
「黑潮道那趟,帶上我。」
「不行。」
林凡答得乾脆。
「我不用上手。」
林大山把煙別到耳後。
「我坐船上,看水色,聽浪。到了外圍,我給你報個底,哪兒能去,哪兒不能碰,說完就跟船回來。」
「爹,你腿剛養利索。」
「腿是腿,眼睛是眼睛。」
林大山抬手截住他的話,語氣沉了下來。
「那片水,你下過幾回?我打了三十年魚。你娘攔得住你,攔不住我。」
林凡皺起眉。
父親說得沒錯,可黑潮道三個字背後壓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當年父親就在那片海域外沿翻了船,撿回一條命後,從此再也不提那片水。
「你到底圖什麼?」
林大山沉默了許久。
蘇曉曉輕輕起身,下樓燒水去了。
「凡兒,我躲那片海二十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嗓子發啞。
「這回你要去,我睡不著。眼看著兒子往我最怕的地方走,我蹲在岸上,只能抽菸。」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層層揭開。
裡面是半本泡過水又曬乾的老日誌,紙頁發硬,字跡暈開了大半。
「我年輕那會兒,跟你爺爺跑過黑潮道外圍。」
林大山按住其中一頁。
「那年我也翻了船,是你爺爺把我從水裡拽上來的。從那以後,這片海成了我的忌諱,誰提我跟誰急。」
「躲了二十年,越躲越怕。這回我把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把該認的線指給你。往後你再去,我心裡才能落地。」
林凡盯著那半本日誌,喉結動了一下。
「就外圍。」
他豎起一根手指。
「不許下水,穿救生衣,我安排兩個人專門盯著你。」
「行,都聽你的。」
林大山應下,臉上的褶子鬆開了些。
壓在心頭二十年的那片海,兒子要親自走一趟,他不能只蹲在岸上等消息。
夜裡十一點,李桂香睡醒後,發現東屋還亮著燈。
她披上衣服走過去,推開一條門縫。
桌面鋪滿了東西,舊海圖卷著毛邊,漂木照片釘成一排,每張背面都標著日期,旁邊還壓著一沓從漁業站抄來的潮汐記錄。
林凡伏在桌前,用紅筆逐點連線。
「還不睡?」
「媽,你先睡,我弄完這陣。」
李桂香沒有離開,在門口站了片刻。
兒子這大半年眼裡始終繃著一股勁,只有伏在這張桌前時,肩背才會稍微放鬆。
她從灶上盛了一碗溫湯,輕輕放到桌角,隨後帶上門離開。
屋裡只剩紅筆划過海圖的細響。
漂木漂上來的三個點連成一道弧,弧線延長後,又疊上潮汐記錄里四次流向異常的坐標。
四個點越收越攏,最後指向同一個位置。
林凡的筆尖停了下來。
那個位置位於父親當年出事海域的外側,再往外便是海圖上標著虛線的暗溝,老輩人稱它為黑水線。
他取出羅盤。
羅盤燙得發熱,指針抖動著,始終指向那個方向。
「怪不得。」
林凡望著海圖,聲音壓得很低。
「木頭是從那裡漂出來的。爸的船當年是被那道暗流捲走的。所有線索,都指向黑水線。」
門口傳來腳步。
林大山端著那碗沒動過的湯進屋,本想催兒子睡覺,腳步卻停在了桌前。
「凡兒。」
「爸?」
林大山的手在抖。
他把湯碗放到柜上,走到桌邊,手指落在紅筆收攏的位置,連續點了兩下。
「這條暗溝,我認得。」
他的嗓音抖得厲害。
「三十年前,我就是在這裡翻的船。你爺爺把我撈上來的地方,離這裡還有十幾海里。他臨咽氣前告訴過我,黑水線裡面,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