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線裡頭,有東西。」
林大山說完,屋裡安靜了許久。
「東西是什麼?」
「他沒說完就走了。」
林大山搖了搖頭,指腹在那圈紅線上來回蹭著。
「這些年我做夢,總夢見那片水變黑,細想起來,我怕的是我爹那句話沒頭沒尾,吊了我三十年。」
林凡沒有接話,收起海圖,用皮筋捆好。
「那就去看看。」
「三天後,天晴就走。」
第二天上午,林凡拿著航線申請去了漁業站,羅隊長親自接待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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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航線圖攤在桌上,筆尖落到黑潮道外圍。
「只到這條線,不越界,當天往返,返航時間定在下午四點前,過了時間還沒消息,你們可以直接聯繫我。」
羅隊長盯著圖看了半天,抬眼打量林凡。
「別人報航線,恨不得只寫個大概,你倒好,進出時間精確到鐘點。」
「規矩是護身符,我不嫌麻煩。」
羅隊長笑了,在申請上籤下名字。
「就沖你這句話,批了。」
「記住你自己說的,四點。」
出發那天,天剛亮透,海面平整,船身駛過時只盪開淺淺的水紋。
凡海一號帶著輔助船一同出發,船上只留四個人。
林凡掌舵,阿水負責潛水裝備,張鐵柱看機器,趙三管對講和記錄。
林大山坐在駕駛艙外的長凳上,救生衣帶子勒得很緊,他一路沒有挪動位置。
張鐵柱起錨時低聲嘟囔。
「我說凡哥,咱們這是去幹活,還是去上墳,怎麼一個個臉都拉著?」
「閉嘴,看你的機器。」
林大山頭也沒回。
張鐵柱縮了縮脖子。
他跟老林家打了半輩子交道,頭一回見林大山主動駛向黑潮道。
二十年前那場翻船他記得清楚,自那以後,林大山繞著那片水走了二十年,今天坐在船上,腰板挺得筆直。
這道坎,他大概要親自邁過去。
船開了兩個多小時,風力逐漸增大,原本零散的浪頭拉成長線。
林大山睜開眼,從長凳上起身,扶著船舷朝外望去。
「水色變了。」
林凡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海面沉下一層顏色,藍色里透著黑,水面沒有半點雜色。
「減速。」
船速降了下來,引擎聲也跟著沉了。
林大山走到船頭,觀察許久,抬手指向左前方。
「三十年前,我們的船就是在那個方向失控的,舵失靈,船頭不聽使喚,斜著沖了過去。」
「當時我以為撞上了暗礁,後來把船撈起來,船底卻完好無損。」
林凡攤開舊海圖,又鋪上漁業站抄來的潮汐記錄,拿紅筆在兩處之間來回比對。
「對不上。」
「哪裡對不上?」
趙三湊到旁邊。
「圖上標的潮流往東南走,可剛才測到的表層流偏了。」
林凡的筆尖在圖上兩處位置之間移動。
「偏差不大,方向卻不同。」
他重新測了一遍,結果依舊。
「爸,你再指一次失控的方向。」
林大山抬起手。
林凡依著方向在圖上落下一筆,線條正好穿過海圖上的空白水域。
那片地方沒有標註,整塊圖面都空著。
「這片空白下面可能有溝。」
林凡沿著水流走勢繼續畫線。
「表層流到了這裡,被溝里的回流帶偏,所以測到的方向才會和圖上不同。」
「回流溝?」
阿水從船尾走來,眉頭擰起。
「這種溝最坑人,水面看著平,水底的力道卻全擰在一起。」
「圖上沒標,說明沒人測過。」
林凡的手指壓住那片空白。
「也可能測過,資料沒有公開。」
張鐵柱從機艙口探出頭。
「那咱們還下去看嗎?」
「看,就在外圍,不進溝。」
林凡轉過身。
「阿水,你下去一趟,查看淺層礁區,深度控制在二十米以內,看清楚就上來。」
「帶安全繩,繩頭拴在船上,我親自盯著。」
「水下情況不明,要不要再等等?」
趙三有些猶豫。
「等什麼?」
阿水已經穿好了潛水服。
「凡哥把繩子都拿手裡了,出不了事。」
林大山走到林凡旁邊,壓低聲音。
「讓他離那條線遠點,水底擰起來的力,人扛不住。」
「知道了,爸。」
阿水下了水。
海面只剩圈圈漣漪,船上幾個人都沒有開口。
張鐵柱把手放在機器上,趙三守著對講機,林大山扶住船舷,手指用力收緊。
十分鐘後,對講機響了。
「凡哥,礁區看到了。」
「礁石上纏著舊漁網,已經爛透了。」
「還有東西,我踩著一大片硬物,腳底的感覺不對。」
「別動,拍下來,上來。」
又過了幾分鐘,阿水從水裡冒出,扒住船舷翻上甲板,摘下面鏡後喘了幾口氣。
他攤開手掌。
手心裡躺著一塊巴掌大的碎瓷片,瓷色青灰,海藻纏在表面,邊緣還附著半枚藤壺。
「礁縫裡摳出來的。」
阿水抹去臉上的水。
「那片硬地埋在礁縫下面,我懷疑底下堆著東西。」
船上安靜下來。
張鐵柱湊近看了看。
「破瓷片,海里多的是。」
「多的是?」
趙三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
林凡接過瓷片,用淡水衝掉附著物,舉到天光下查看。
胎色沉,釉面溫潤,邊緣弧度也不像現代民用瓷器。
他沒有表露情緒,拿出手機拍下正反兩面,又補拍了邊緣和附著物。
「先收好,別聲張。」
照片發給王教授後,回撥很快打了過來。
林凡按下免提,王教授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
「照片我看了,胎骨、釉色、器底弧度,你們在哪兒撈的?」
「黑潮道外圍,淺層礁區,水下大概十米。」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聽我說,從現在起,立刻停止接觸性打撈。」
「誰也不許再下水摳撬。」
「你們現在只做定位,記錄坐標、深度和範圍,任何東西都不許再撈。」
趙三吐了吐舌頭。
張鐵柱張著嘴,過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就這麼走了?」
「走了?」
王教授冷笑一聲。
「如果底下真有一條船,那就是國家的水下文物。」
「私自打撈一件也屬於犯罪,判刑的。」
「林凡,我當初在海邊立的第一條規矩,你還記不記得?」
「東西可以撿,來路必須乾淨。」
林凡看了看手裡的瓷片。
「記得,所以我只拍了照,沒有多拿。」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王教授的語氣緩下來。
「瓷片封存,貼好標籤,寫清楚出水時間、坐標和經手人,回來交給我。」
「我聯繫文物部門走程序。」
「林凡,如果那片硬地真屬於沉船,這條船的分量可能比你我想的更重。」
「定位做紮實,就是在給國家辦事,也能替你們凡海留下一條正規路。」
「明白。」
「還有一句,今天海況怎麼樣?」
「好得很,風平浪靜。」
「那就抓緊。」
「潮汐記錄我看過了,那片水域午後流向會亂,你們中午前完成定位,下午三點前撤離。」
「記住,黑潮道那片水,我研究了一輩子文獻,天越好,越不能大意。」
「明白。」
電話掛斷後,林凡抬手看表。
「還有三個小時。」
「阿水別下了,跟我一起架定位儀。」
「張鐵柱,船頭拋流錨,穩住船位。」
「趙三負責記錄,我報數你寫。」
林大山走近幾步,望著那片黑沉沉的水面。
「凡兒,我要下水看看。」
「爸,說好不下。」
「不下。」
林大山擺了擺手。
「你們放我到那條線邊上,我坐在小艇里,用眼睛看。」
「三十年前,我從水裡往外看見過一樣東西,一直沒有告訴別人。」
林凡手上的動作停了。
「看見過什麼?」
林大山望著黑水,喉結上下動了動。
「一根桅杆。」
「黑的,斜插在溝邊,跟老樹根一樣。」
「當時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可這三十年,它天天在夢裡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