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到尾都是我?」
林凡捏著名片,湊到燈底下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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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金小字印著藍海資本,下面只有一個頭銜和一串電話。
「這人姓什麼都沒說全?」
「名片上就這些。」
趙三搓了搓胳膊,肩膀縮了縮。
「凡哥,大半夜的,我心裡直發毛。」
「拍個冷庫,能拍出個資本來,這幫人的消息也太靈了。」
林凡把名片翻過來,背面空白,隨手塞進抽屜。
「回他話,就說我這兩天忙冷庫交接,沒空。」
「不見?」
「越急著見我的,越不能急著見。」
林凡起身關燈,屋裡只剩門縫透進來的月光。
「讓他等。」
「等得起的人自然等得起,等不起的,才會自己掀底牌。」
趙三應了一聲,退出院子。
他走在巷子裡,回頭望了眼那扇院門,後脖頸又涼了一下。
擱在別人身上,市里來的資本遞名片,當天就得拎著禮上門。
凡哥倒好,直接扔進抽屜。
這份定力,實在不像個二十出頭的人。
第二天一早,碼頭西頭的冷庫拉開了鐵捲簾門。
涼氣混著海腥味湧出來,梁叔背著工具包先走進去,林凡和潘巧雲跟在後面。
「都把外套穿上。」
梁叔頭也沒回,抬手指了指門邊的掛鉤。
「庫里的溫度不認人,站一會兒骨頭縫都疼。」
拍賣落槌價卡在評估線上,產權過戶還在走流程,靠里的三間庫位先按租賃合同接手,手續沒有留下空子。
梁叔蹲到壓縮機邊上,把耳朵貼過去聽了半分鐘,又拿扳手敲了敲管路。
「機器老了,九十年代那批進口貨,皮實是真皮實。」
他直起腰,手背在褲腿上蹭了蹭。
「壓縮機換過兩次,銅管還行。」
「回頭我帶人把管路重新打壓檢漏,閥件該換的換。」
「還能撐幾年?」
「省著用,五六年沒問題。」
「可著勁兒造,兩年趴窩。」
梁叔瞪了林凡一眼。
「別以為機器不吭聲就是沒毛病。」
「它跟你爹一個脾氣,忍到忍不了,一頭倒。」
林凡笑了一聲,也蹲到機器旁邊,指著銘牌詢問功率和除霜周期,又把斷電後的處理流程逐項記下。
梁叔修了三十年機器,見過的老闆數不清,肯蹲在壓縮機邊上問得比學徒還細的,林凡還是頭一個。
黃老闆當年接手冷庫,只進來看了一眼,便丟下一句「機器的事你們操心,我操心錢」。
如今冷庫換了主人,機器比誰都清楚。
「梁叔,驗收單您簽個字。」
潘巧雲把文件夾遞過去。
「字我簽,醜話說前頭。」
梁叔按住筆尖,在簽名處落了字。
「三個月內管路必須大檢,這筆錢別省。」
「省不了。」
潘巧雲翻開新台帳,手指壓住一頁頁紙角。
「從今天起,冷庫的進出台帳歸我管。」
「每批貨的進出時間、批次和經手人,一筆不落。」
她把話交代給林凡,視線卻落在那排貨架上。
早些年她在鎮上給人當會計,東家讓她做兩套帳,她第二天便辭了工。
如今凡海的帳請律師審,也給社員看,一筆一筆擺在明處。
她夜裡核帳到十二點,腰酸,心裡卻踏實。
庫房門口進來一個人。
短髮,風衣,高跟鞋踩過水泥地,腳步聲清脆。
「陳總?」
「路過,看看。」
陳薇繞著貨架走了半圈,手指在冷凍櫃門縫上抹過,低頭看了看指腹的霜。
「設備舊了點,位置是真不錯。」
「陳總消息夠快的。」
「拍下冷庫的消息,昨天下午就到我桌上了。」
林凡抬了抬眉。
陳薇把手插進風衣口袋,沒有解釋。
凡海這幾年的貨,她惦記了很久,能挖的人她都試過,始終沒能把林凡挖走。
她見慣了資本的做派,反倒慶幸這份貨源落在一個砸不動的人手裡。
「我不跟你聊別的,提醒你一句。」
她收起笑意,腳跟在地面輕輕轉了半圈。
「家底越厚,窟窿越多。」
「說具體點。」
「以前你一條船幾個庫位,貨量小,你一個人盯得過來。」
陳薇豎起三根手指。
「現在貨量翻了幾倍,帳目、庫存、貨損,只要有一樣糊塗,你賠錢的速度就會超過賺錢。」
「做供應鏈的,最怕家大業大帳不清。」
「我以前踩過這個坑,後來才爬出來。」
她把聲音壓低,向林凡靠近半步。
「再說難聽點。」
「資本進門之前,先查的就是你的管理。」
「帳目一塌糊塗的盤子,人家連談的興趣都省了,直接等你崩。」
庫房裡安靜了兩秒。
林凡聽出了她話里的提醒,藍海資本也落進了兩人的盤算里。
「帳目,潘姐管。」
「設備,梁叔管。」
「庫管今天下午到位。」
「貨損呢?」
「貨損和客戶交付,交給一個人。」
林凡轉頭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曉曉,進來吧,別在門口吹風了。」
蘇曉曉從門外探進頭,手裡拎著一袋還熱著的糕點,耳根微紅。
「我在門口站半天了。」
她走進庫房,把糕點放在空木箱上。
「我能幹啥?」
「客戶交付跟蹤。」
「每批貨發給誰,幾點到的,到手狀態怎麼樣,客戶滿不滿意,從今天起你建一套表,天天記。」
「貨損的賠付,也由你對接。」
蘇曉曉眨了眨眼,臉頰旁露出兩個梨渦。
「行啊。」
「記帳我可能沒巧雲姐細,但哪家客戶嘴刁,哪家好說話,我三天就能摸熟。」
陳薇站在旁邊聽完,沒有插話。
她見過太多合夥買賣,扯皮扯到散夥的並不少。
可這一屋子人,誰管帳、誰管貨、誰管客戶,幾句話就分得清楚,沒人推脫。
她又把林凡的分量往上掂了掂。
這小子缺的從來不是能力,只是時間。
等他把時間補上,這盤子就很難撬動了。
「行,話我帶到了。」
陳薇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又停下。
「藍海的人在鎮上的事,我聽說了。」
「記住一點,他們談投資的時候最客氣,翻臉的時候最快。」
「拿不準的合同,送來我幫你過一眼。」
「我不喜歡蠢盟友。」
人走後,庫房裡的涼氣重新合攏。
下午,王教授來了。
老頭拎著保溫杯,胳膊底下夾著個木盒,進門後沒有寒暄,直接把木盒放在桌上。
「漂木的檢測結果出來了。」
林凡打開盒子。
那塊從黑潮道漂上來的舊木頭躺在裡面,旁邊放著一枚鏽成褐色的鐵釘,還有幾頁裝訂好的報告。
「木材是老杉木,風化程度往少了說,三四十年往上。」
王教授推了推眼鏡。
「鐵釘是手工鍛打的船釘,鏽層沒法做精確測定,可形制對得上老式木帆船。」
「近幾十年的漁船,早全是機制釘了。」
「也就是說,它壓根不是近幾十年的漁船殘件。」
「對不上。」
王教授把報告往前推了推,眉頭壓低。
「我又翻了縣誌。」
「黑潮道那片水,清末民初是外海航線的必經地。」
「光緒年間有風暴沉船的記載,就一句,寫得很含糊。」
林凡的手指壓在報告上,許久沒有挪開。
「教授,您是讓我再去一趟。」
「是,但我有條件。」
王教授盯著他,手掌按住桌面。
「冷庫的事理順了再去,挑個大晴天,白天出發,帶船帶人,安全設備也要帶足。」
「上回你一個人劃舢板去,我這幾天夜夜睡不踏實。」
老頭心裡那道疤又被掀開。
多少年前那次評估,他把海況判輕了,學生沒有回來。
那塊木頭在他辦公桌上擺了一個月,越看越心驚。
他比誰都清楚,那片海底擱著的東西,在他心裡壓了許多年。
林凡把手插進兜里,指腹碰到那枚舊羅盤。
羅盤帶著溫度。
每次念起那片海,它都會發熱。
「好。」
林凡抬起頭。
「等這批發完,我就去。」
「還有一句話。」
王教授收起報告,雙手撐著桌子。
「這世上惦記海底東西的,從來不止你一個。」
「你的動作得比他們快,腦子得比他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