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穿我給你做的那雙布鞋。山路硌腳,你那雙膠底的不行。」
蘇清婉愣了一下。
他給她做鞋,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們剛結婚沒幾年,陳望從山上回來,背了一堆皮子去換錢,經過供銷社的時候看到一卷千層底的白布,站在櫃檯前看了半天,最後掏錢買了回來。
他不會做鞋。
但他會用獵人處理獸皮的手法來處理布料——裁、漿、疊、納、錘。整整折騰了五個晚上,做出來一雙歪歪扭扭的布鞋。左腳比右腳大了半號,鞋面的針腳粗得像在縫麻袋。
蘇清婉穿了整整三年。穿爛了才捨得換。
後來陳望做鞋的手藝好了一些,每年入冬前都會給她納一雙。到七十歲那年,視力實在跟不上了,才停了手。
那「最後一雙」——蘇清婉一直收著,包在油紙里,壓在柜子最底層。
「你等著。」蘇清婉抱著念歸進了屋,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手裡多了一雙黑面白底的布鞋,鞋面上還別著兩朵用碎布搓的小花——那是她自己後來加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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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看了一眼那兩朵小花,嘴角抽了一下。
「花里胡哨。」
「好看。」
陳望不吭聲了。
第二天清早。
天還是灰濛濛的。正月的太陽起得晚,山脊線上只有一抹魚肚白。
蘇清婉五點就起來了。灶膛里生了火,熬了一鍋小米粥。又從柜子里翻出兩塊糍粑,在鐵鍋里煎到兩面金黃。
陳望起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吃完再走。」蘇清婉蹲在灶前添柴,頭也沒抬,「山上冷,肚子裡得有底。」
陳望沒爭辯。端起粥碗喝了大半碗,又啃了一塊糍粑。蘇清婉另外灌了一壺熱水——這回沒用那隻軍用水壺,用的是家裡一個老式的鋁製暖壺,外面套了一層棉布套,拎在手裡不燙。
「你拎水,我走前面。」陳望在門口等她。
「我自己拎。」蘇清婉穿上那雙布鞋,在地上跺了兩腳試了試,「還跟腳。」
念歸從東廂房衝出來,頭髮沒梳,一隻棉鞋沒穿好,拖著腳跑到院子中間。
「太爺爺,太奶奶,你們去哪兒?」
「進山走走。」蘇清婉彎腰幫她把鞋穿好。
「我也要去——」
「今天不行。」陳望蹲下來,和念歸平視,「今天是太爺爺和太奶奶兩個人的事。你在家乖乖的,等太爺爺回來給你講故事。」
念歸噘了噘嘴。但她想了想,還是點了頭。
「那你們要回來吃晚飯。」
「回來。」
兩個人出了院門。
從老宅到淺山坡入口的那條土路,蘇清婉不知道走過多少次。年輕時送陳望進山打獵,就是在這條路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後來安安出生了,她抱著孩子在路口等他回家。再後來安安長大了,她自己一個人等。
等了一輩子。
今天不用等了。今天她自己走進去。
陳望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比他昨天獨自進山時慢了一倍不止。他的耳朵一直在聽身後的腳步聲——蘇清婉的步幅比他小、步頻比他快,布鞋踩在泥土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只要這個聲音不停、不亂、不急促,他就不回頭。
進了松林。
光線暗下來。松脂的辛香混著凍土的冷意,扎進鼻腔里。蘇清婉深吸了一口氣,腳步慢了半拍。
「冷不冷?」陳望頭也沒回。
「不冷。」
「圍巾緊一緊,山里風硬。」
蘇清婉笑了一下,將脖子上的毛線圍巾又纏了一圈。
他們走過了那片陳望教安安打彈弓的松坡。松樹比三十多年前粗了兩圈,地上的松針也厚了不少。蘇清婉在一棵松樹前停了一步。
「安安小時候就是站在這棵樹旁邊的。你在那邊立了一塊石頭當靶子,她打了二十多下才打中。」
陳望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打中那塊石頭的時候,回頭看我的那個表情——」蘇清婉的聲音輕了下去,「跟念歸拿到你給她削的陀螺時一模一樣。」
陳望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但他的步子更慢了。
蘇清婉跟在後面,沒有刻意追。她一邊走,一邊看著兩側的樹。這些樹她年輕時見過,那時候還是碗口粗的小樹,現在全長成了合抱的大樹。樹皮上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記著時間。
走了半個多小時,到了山脊的那個豁口。
陳望停下來,等蘇清婉走上來。
蘇清婉的額頭上冒了一層薄汗。布鞋的鞋底沾了泥和碎松針,但腳步還穩。
「歇一下。」陳望將暖壺從她手裡接過來,擰開蓋子,倒了小半碗熱水遞給她。
蘇清婉接過來喝了兩口。
從豁口往下看,紅旗山腳下的村莊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公路、房屋、田地——一切都很小,像是用手指捏出來的。
「望哥。」
「嗯。」
「你年輕的時候,站在這裡往下看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陳望看著山下。目光從村莊掃過公路,掃過遠處的縣城輪廓,最後落回了腳下這塊站了無數遍的裸岩上。
「想讓你和安安吃飽穿暖。」
蘇清婉攥著碗沿的手指緊了緊。
「就這?」
「就這。」
蘇清婉低下頭。碗裡的水面映出一張老了的臉,和頭頂破碎的天光。
「那現在呢?站在這裡,想什麼?」
陳望沉默了幾秒。
「想讓念歸長大以後,也站在這裡看一看。知道她太爺爺看過的風景,是什麼樣的。」
蘇清婉將碗裡的水喝完了。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走吧。繼續走。」
他們繼續往前。穿過灌木叢的那段窄路,陳望側過身子先鑽了進去,然後反手將最礙事的幾根枝條折彎壓住,給蘇清婉讓出空間。
蘇清婉弓著腰擠過來的時候,一根荊棘掛住了她圍巾的一角。陳望伸手摘下來,手指在荊棘的尖刺上劃了一道,沒出血——老繭太厚了。
「小心。」
「六十多年了,你說這兩個字說了得有一萬遍。」
「因為你總不小心。」
蘇清婉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彎的。
穿過灌木叢,白樺林出現在眼前。
樹幹通體潔白,像一根根從地下長出來的骨頭。沒有葉子,只有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
蘇清婉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來過這片白樺林。但上一次來,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次是安安十二歲生日,陳望破天荒帶著全家進山野餐。蘇清婉在溪邊洗菜,安安在林子裡追松鼠,陳望一個人坐在那棵最粗的老白樺下面,拿著砍山刀在樹皮上刻東西。
她走過去問他刻什麼。
他說:「我的名字。」
三十多年了。那棵老白樺還在。
陳望帶著她走到了那棵樹前面。
樹幹上的「陳」字還是那個「陳」字。筆畫被樹皮的生長吞沒了一部分邊緣,但字形依然清晰。像一塊嵌進了骨肉里的印章。
蘇清婉伸出手,將手指貼在了那個字上。
指腹的皮膚細膩,和粗糙的刻痕之間隔著一層溫度差。
「你刻這個字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陳望向著她,目光落在那個字上。
過了很久。久到蘇清婉以為他不會回答。
「想的是——這座山得記住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樹皮剝落的聲音,「萬一有一天我不在了,這棵樹還在。上面有我的名字。就等於我還在這座山上。」
蘇清婉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很久。
「你在的。」她輕聲說,「這座山從來沒忘過你。」
陳望伸出手,將手掌覆在了蘇清婉的手背上。
兩隻手疊在一起,壓在那個六十五年前刻下的「陳」字上。
他的手粗糙、嶙峋、布滿裂紋。她的手瘦小、乾燥、骨節突出。
但貼在一起的時候,嚴絲合縫。像兩塊被同一條河流沖刷了一輩子的石頭。
風從松梢上吹過去,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
蘇清婉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陳望收回手。
「走。前面還有一段路。」
「去哪兒?」
陳望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朝白樺林更深處走去。
蘇清婉跟上了。沒有追問。跟了他六十多年,她早就學會了——他不說的時候,跟著走就行了。他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
一直走到了白樺林的盡頭。
前方是落葉松混交帶。溪水的聲音從密林深處傳來,悶悶的,像山的心跳。
陳望站在白樺林和松林的交界處,停住了腳步。
「到了。」
「到哪兒了?」
陳望轉過身,面對著身後那整片白樺林。
「從這裡開始——就是我獵人生涯走過的最遠的路。十二歲跟著我爹第一次進山,就是走到了這個位置。我爹站在這裡跟我說——『從這往裡,就是深山了。沒學會之前,不准再往裡走。』」
蘇清婉看著他的側臉。
「我沒聽他的。第二年就自己摸進了深山裡。」陳望的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回憶特有的表情,「差點讓野豬頂了。」
蘇清婉的心口酸了一下。
陳望轉回頭,看著前方的松林。
「老婆子。」
「嗯。」
「接下來我要做的事——你看著就行。不用說話。」
蘇清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渾濁了許多的老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銳利。不是殺氣。不是獵人的專注。
是一個人站在路的盡頭,準備跟走了一輩子的路說再見時候的表情。
「好。我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