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三年那支勘探隊最後出來的十四個人里——還有幾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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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站在堂屋門口,後背的肌肉繃成了一條線。她在商場上跟人談過幾十億的項目,眼皮都不眨一下。但此刻父親這句話里的分量,比任何一份合同都沉。
「我馬上安排人查。」
「三天。」陳望只給了一個期限。
安安點頭,轉身出了院門。走到車旁邊的時候,她掏出手機撥了三個電話。第一個給集團法務部老張——通過檔案渠道查七三年地質勘探隊人員名單。第二個給陳陽——讓他聯繫退休幹部老孫,確認名單上還有誰活著。第三個給縣裡的老秦——盯死北辰礦業的一切動向。
三個電話打完,不到六分鐘。
她回頭看了一眼老宅。堂屋窗戶里透出燈光,能看見父親坐在桌前給念歸削陀螺的剪影。一高一矮,一老一小,安安在暮色里看了十幾秒,才鑽進了車裡。
這就是父親的規矩——再大的事,在家門裡面,都得是風平浪靜。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陳望推開了院門。
沒背獵槍——槍頭天剛封進了地窖的樟木箱裡。沒掛砍山刀。沒帶彈藥。連那隻軍用水壺,都擱在了灶台邊上。
他就穿著那件藏青色的舊棉襖,蹬上黑布鞋,兩手空空地站在了院子當中。
蘇清婉正從灶房端粥出來,腳步一頓。
「連水都不帶?」
「渴了有溪水。」
「你——」
「山認得我。」
蘇清婉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將粥碗放在石階上,沒再攔。
跟了這個人六十多年,她太清楚——勸是勸不住的。但她也清楚另一件事:這座山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得了他。哪怕他兩手空空。
陳望走進了松林。
沒有槍帶壓在鎖骨上,肩膀的那個凹槽空了。一開始有些不適應,身體本能地歪了一下,像少了一截骨頭。但走了十幾步之後,身體自己調整過來了。
重心更低了。步子更穩了。
他的耳朵在第一時間接管了所有信息通道。
風聲。松梢被西北風吹動的長嘯,頻率比昨天高了半個調——說明風力增大了,從二三級升到了三四級。
鳥聲。畫眉的叫聲比往常少了三成。東坡方向的黃鸝徹底沒了動靜。這不對。冬末的黃鸝雖然不活躍,但不至於完全沉默。
有東西驚了它們。
陳望的腳步放慢了半拍。
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改變方向。只是將呼吸的頻率壓低了一檔,讓整個身體更安靜、更敏銳。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到了東坡溪溝上游的一段緩坡。
溪水聲正常。水量偏小,但流速穩定。
他蹲在溪岸邊上,低頭看向泥地。
五秒不到,他看到了。
一組腳印。
不是動物的。是人的。
戶外登山靴,鞋底花紋是深V型防滑紋路。左腳的前掌壓痕比右腳略深——這個人走路有輕微的重心偏移,可能左腿有舊傷或者負重不均。步幅約七十五厘米,走路微微外八字。
一個身高一米七五上下、體重八十公斤左右的男人。
腳印的走向是從北坡廢棄林道過來的。沿著溪溝走了大約兩百米,然後折返。
沒有第二組腳印。是單人行動。
但陳望知道——這種人不可能單獨行動。單人偵察,意味著後方至少還有三到五個人在接應。
「探路的。」他的聲音幾乎沒有從嘴唇里出來,只是喉嚨里的一個震動,「不止你一個。」
他沒有順著腳印追過去。
獵人不追獵物。
他站起身,用鞋底將自己蹲過的痕跡輕輕抹平,然後繼續沿著自己的路線走。
過了溪溝,進了白樺林。他在那棵刻著「陳」字的老白樺前面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那道六十五年前的刻痕。
手指移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樹冠的方向。
白樺的枝條上,有三四根被折斷了。斷口不新——大約兩三天前的事。折斷的高度在兩米左右。不是風折的,風折的斷口是順纖維撕裂的毛茬。這幾根的斷口齊整,是被硬物碰斷的。
能在兩米的高度碰斷枝條的「硬物」,在這個位置,只有一種可能——有人背著長條形的裝備從這裡經過,裝備的頂端掃到了樹枝。
鑽探設備的組件。
他們從北坡林道進來,走的是陳望年輕時開闢的那條灌木叢窄路。這條路只有陳望知道——他們是怎麼找到的?
陳望的手指在褲縫上叩了一下。只一下。
答案只有一個——他們手裡有這一帶的地形資料。而且不是普通的民用地圖。是詳細到能標註出小徑和獸道的專業測繪圖。
七三年那支勘探隊,走的就是這條路。
他們用的,就是那批舊地圖。
陳望將這些信息在腦子裡編了個號,鎖進了記憶的某個角落。不寫紙上,不說出口。
他繼續走。穿過白樺林,翻過一道矮坡,到了山脊豁口。
站在豁口上往下看——紅旗山腳下的村莊、公路、田地,一覽無餘。
他在這裡坐了十分鐘。
沒有望遠鏡。不需要。他的眼睛在幾十年的狩獵生涯中被訓練出了接近猛禽的辨識力——不是看得遠,是看得准。他能在複雜背景中第一時間鎖定任何不協調的細節。
公路上,一輛深色的越野車正從北坡方向駛來。車速不快,車窗關著。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
陳望看了三秒。記住了車型、顏色、行駛方向。
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碎石屑,下山了。
走回院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在了西邊的樹梢上。蘇清婉坐在台階上納鞋底。念歸趴在一旁用樹枝畫畫。
「回了?」蘇清婉抬眼看了看他的臉色。
「回了。」
他在石階上坐下來。念歸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膝蓋。
蘇清婉的手指在鞋底上過了兩針,不緊不慢地開口。
「看到什麼了?」
陳望將念歸抱上膝蓋。小丫頭的心跳傳到掌心,一下一下,穩當得像山裡的溪水。
「有外人進了我的山。」
蘇清婉手裡的針線停了半拍。
「多少人?」
「目前能確認的,至少三到五個。帶了重裝備,還有人在前面探路。他們走的是我年輕時砍出來的那條老路。」
蘇清婉的目光朝西北方向飄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你沒帶槍。」
「不需要。」陳望的聲音平得像水面,「他們在我的山上,走的是我的路,喝的是我的水,每走一步都在給我留線索。我不用槍打他們——我只要待在這座山上,他們就是瞎子。」
蘇清婉看著他的眼睛。老了,皺紋多了,眼皮鬆了。但那雙瞳仁里的東西沒變過。
她把針線收進了笸籮里。
「望哥。」
「嗯。」
「明天,有個事兒,我想跟你商量。」
陳望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念歸。小丫頭又快睡著了。
「什麼事?」
蘇清婉的聲音很輕,輕到被晚風一吹就散了。
「你的槍封了,獵也不打了。我想陪你——再進一趟山。」
陳望轉過頭看她。
蘇清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
「就咱們兩個。走一趟老路。從你教安安打彈弓的那片松林開始,到你刻了『陳』字的那棵白樺為止。」
陳望的手指在念歸的後背上停了一下。
「你走得動?」
「你八十五都走得動,我八十三走不動?」
陳望看著她的臉。夕陽的餘光落在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他沉默了很久。
「行。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陳望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彎了不到一毫米,但蘇清婉看見了。
「你得穿我給你做的那雙布鞋。山路硌腳,你那雙膠底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