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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封槍入窖,堡壘深處的最後一件事

  「把你弟陳陽叫來。這槍入庫,他得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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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十點,陳陽到了。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一個人走進院門。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

  安安昨晚打電話跟他說了一句——「爸要封槍。」

  陳陽只問了一個字:「真?」

  「真。」

  陳陽掛了電話,第二天一早從縣城的住處出發,車開了兩個鐘頭,九點就到了紅旗山腳下。最後一段山路他是步行上來的,連走帶爬二十多分鐘,到院門口的時候鞋底沾了一層泥。

  蘇清婉給他端了一碗熱茶。

  「吃了沒?」

  「在路上啃了個饅頭。嫂子,哥呢?」

  「在地窖里。一大早就下去了。」

  陳陽放下茶碗,朝老宅西側走了過去。

  地窖的鐵門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石階底下漫出來。

  他沿著台階走下去。

  陳望蹲在地窖中間的地面上。面前鋪了一塊乾淨的白棉布,棉布上放著拆解開的獵槍——槍管、槍機、木托、扳機組件、彈倉、槍帶,一件一件分開擺著,排成了一條直線。

  旁邊放著槍油、軟布、銅絲刷和一把小號的一字螺絲刀。

  陳望正在擦槍管。

  軟布裹著手指,沿著槍管內壁來回推。動作極慢,每推一下,都要將軟布抽出來看一看——看上面有沒有鏽跡、灰塵或者殘留的油垢。

  陳陽在台階最下一級站住了。

  他沒有說話。

  這個場景太熟悉了。

  小時候在父親的老屋裡,他見過父親用同樣的方式擦槍。後來哥哥接過了這桿槍——雖然後面換過好幾次槍,但擦槍的手法一直沒變。

  那是父親傳下來的。

  一代傳一代的東西。

  「進來坐。」陳望頭也沒抬。

  陳陽走過去,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

  地窖里很安靜。頭頂的燈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牆壁上的石塊之間滲出冷意,和槍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只屬於這個空間的氣味。

  陳望將槍管擦完了。拿起銅絲刷,在管口內側輕輕刷了幾下,然後用乾淨的軟布再過一遍。

  擦完槍管擦槍機。槍機的結構不複雜,但每一個接觸面他都擦到了——擊針、彈簧座、抽殼鉤、保險片。

  然後是扳機組件。木托。彈倉。槍帶。

  每一個零件,他都擦了至少三遍。

  整個過程用了將近四十分鐘。

  陳陽一句話沒說。他就坐在旁邊的木凳上,看著哥哥的雙手在零件之間遊走。那雙手粗糙、嶙峋、布滿裂紋和老繭,但動起來的時候穩得像兩台精密的儀器。

  擦完了。

  陳望將零件一件一件地重新組裝起來。

  槍管對準卡槽,左手扶住,右手擰緊螺帽。槍機裝回去,推栓,拉栓,推栓——動作行雲流水,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木托對準槍身的接口,兩顆固定螺絲擰進去,一字螺絲刀轉了三圈半,分毫不差。

  槍帶穿過托底的鐵環,打了一個獵人結——這種結法是他父親教的,受力越大越緊,但只要拽一下線頭就能瞬間解開。

  組裝完畢。

  一桿完整的獵槍,重新躺在白棉布上。

  槍油的光澤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亮色。木托的包漿在幾十年的手汗浸潤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紅。槍托上那道銅絲纏繞的舊裂痕,像一道從未真正癒合的疤。

  陳望將槍拿起來,平端在面前。

  他最後拉了一次槍栓。

  「咔噠。」

  空倉。

  推回去。

  「咔。」

  閉鎖。

  槍沒有子彈。

  但那兩聲金屬碰撞,在地窖的石壁之間來回反彈了好幾遍才消散。

  陳望將槍放下。

  他從旁邊的木架上取下了那個樟木箱子。箱蓋敞開著,裡面的內襯是紅色的絨布——這塊絨布是蘇清婉十幾年前用舊衣服改的。

  陳望將獵槍橫放進箱子裡。

  槍身的弧度和箱子內壁的形狀嚴絲合縫。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三樣東西——

  一小瓶槍油。

  一塊疊好的軟布。

  一根備用的擊針彈簧。

  他將這三樣東西放在槍身旁邊。

  「以後每個月下來擦一次。」他忽然開口,聲音平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務事,「槍油不能多,薄薄一層就行。槍管內壁重點照顧。木托用干布擦,不能沾水。彈簧三年換一根,不管鏽沒鏽。」

  陳陽張了張嘴:「哥——」

  「聽我說完。」

  陳望將視線從槍上移到了弟弟的臉上。

  「這槍跟了我大半輩子。不是我的,是爹留下來的。我替他用了幾十年,夠了。現在收起來,不是扔。是擱著。」

  「擱著等什麼?」

  「等念歸長大。」

  陳陽愣了一下。

  「她是陳家的血脈。我教她的那些東西——看路、辨風、認腳印——都是獵人的底子。底子打好了,將來她要是想摸槍,這桿槍就給她。她要是不想摸——」

  陳望將箱蓋合上。

  手掌在箱蓋上按了兩秒,然後鬆開。

  「那就讓它在這裡躺著。跟這座山一起老。」

  陳陽盯著那口合上的箱子,喉結滾了一下。

  「哥,你知不知道,你跟爹一模一樣。」

  「哪裡一樣?」

  「爹當年也是這樣。把槍擦乾淨了,鎖進箱子底下。跟我說了一句——槍給你哥。你哥比我強。『」

  陳望的手指在箱蓋上停了一瞬。

  「他還說了一句。」陳陽的聲音低了下去。

  「什麼?」

  「他說——』槍入了箱,人就該歇了。可山上的事沒完,人歇不了。『」

  地窖里安靜了好幾秒。

  頭頂的燈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陳望將箱子推回木架最底層的位置,和牆壁齊平。然後他站起來。

  膝蓋響了一聲。

  「人歇不了,那就不歇。」

  他轉身往台階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地窖北面的木架子。架子的最上層,靠最裡面的角落,有一個用帆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比槍箱短一些,細一些。

  陳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個是什麼?」

  陳望收回目光。

  「那個不封。」

  陳陽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陳望沒有解釋。他邁上台階,一級一級地走上去。

  走到地面上,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院子裡,念歸正蹲在月季叢旁的泥地上畫畫。她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泥土上畫了一座山、一棵樹和一個人。人的手裡舉著一個長條形的東西。

  「太爺爺你看!這是你!你在打獵!」

  陳望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幅泥地上的畫。

  「畫得不像。」

  「哪裡不像?」

  「槍畫歪了。」

  念歸噘著嘴改了改。

  陳望蹲下來,用手指在畫旁邊的泥土上添了一筆——一個小小的人形,站在大人旁邊。

  「這是誰呀?」念歸湊過來看。

  「你猜。」

  念歸歪著腦袋想了想。

  「是我!」

  「嗯。」

  念歸樂了,咧著嘴笑出了四顆小米牙。她撲過來抱住了太爺爺的脖子,臉上的泥蹭了他半邊衣領。

  陳望沒躲。

  蘇清婉從堂屋的窗戶里看著這一幕,將手裡的抹布擰了兩遍,一聲沒吭。

  她的目光朝地窖的方向飄了一下。

  槍入了箱。

  但她知道,這個男人沒有真正歇下來。

  下午三點。

  陳陽從地窖里上來以後,一直坐在院子角落裡喝茶。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但茶碗端了放、放了端,來來回回七八遍,沒見他真正喝進去幾口。

  安安從正屋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陳陽叔,地窖里那個帆布包裹的——你看到了?」

  陳陽點了點頭。

  「知道是什麼?」

  「猜了個大概。」

  安安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爸封了獵槍,但沒封那個。你覺得他是什麼意思?」

  陳陽端起茶碗,這一次真的喝了一口。

  「他是給自己留了最後一張底牌。」

  安安的手指攥了攥。

  「為了西北谷?」

  陳陽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起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

  安安注意到了。

  「誰的電話?」

  陳陽按下接聽鍵,側過身去聽了十幾秒。對方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內容,但語速很快、很急。

  陳陽的手指在茶碗邊緣攥得發白。

  電話掛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安安。目光和來時完全不一樣了。

  「北辰礦業的人——提前動了。」

  安安的後背一涼。

  「什麼時候?」

  「昨天凌晨。三輛越野車從北坡的廢棄林道進去的。帶了重型設備。」

  安安猛地站了起來。

  「重型設備?什麼設備?」

  陳陽將茶碗放在凳子上,站起身,朝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堂屋的窗戶里,陳望正坐在桌前給念歸削一個木陀螺。削一刀,吹一口木屑,再削一刀。手裡的小刀轉得不緊不慢。

  陳陽的聲音壓到了極低。

  「鑽探設備。他們不是來勘探的,是來鑽的。」

  安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鑽多深?」

  「據說目標是——地下十二米以下。」

  十二米。

  那份七三年舊檔案上的數字。

  異常礦脈的深度。

  老部長筆跡里那句話像一記悶錘砸在安安的腦子裡——「進谷的人,不是衝著礦來的。他們要的,在礦脈下面。」

  安安轉身,朝堂屋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步。

  屋裡傳來念歸的笑聲,清脆的,像山溪滾過卵石。

  「太爺爺,陀螺歪了——」

  「歪了好。世上的東西,太正了反而轉不起來。」

  安安站在門口,手抵在門框上,遲遲沒有推門。

  她的嘴唇動了兩下,最終還是推了進去。

  「爸。」

  陳望削陀螺的手沒停。

  「北辰礦業的人進谷了。帶了鑽探設備。目標深度——十二米以下。」

  削刀停了。

  木屑落在桌面上,無聲地打了一個旋。

  念歸還在笑著撥弄那個半成品的陀螺,渾然不覺氣氛的變化。

  陳望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節奏不快不慢。和他的心跳同頻。

  然後他抬起頭。

  「安安,去查一件事。」

  「什麼事?」

  陳望將削了一半的陀螺放在念歸面前,摸了摸她的腦袋,站起身。

  他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院子外面紅旗山西北方向的天際線上。

  「七三年那支勘探隊最後出來的十四個人里——還有幾個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