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熱著呢。進來吃。」
陳望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面前擺著一碗酸菜燉粉條和半個玉米餅子。蘇清婉給他倒了一碗熱酒,放在右手邊。
他沒動筷子。
也沒端酒碗。
就坐在那裡,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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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歸趴在桌子對面,用筷子戳一塊粉條往嘴裡塞,吃得滿臉是湯汁,偶爾抬頭看太爺爺一眼。
蘇清婉在旁邊坐下來,沒催他。
灶膛里的余火將滅未滅,「噼」的一聲響,一塊松根最後迸出了一團火星,然後徹底暗了下去。
陳望開口了。
「老婆子。」
「嗯。」
「我不打獵了。」
蘇清婉擇菜的手停了一拍。
只一拍。然後繼續。
「想好了?」
「想好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
蘇清婉抬起眼看他。不是驚訝的那種看法——跟了他六十多年,他不管做什麼決定,她都不會真正驚訝。她的目光是一種確認。確認他說的是真話,確認他心裡沒有遺憾。
「行。」
一個字。
不勸,不問原因,不說「你再想想」。
就一個「行」字。
念歸嘴裡嚼著粉條,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太爺爺不打獵了?那山上的老朋友怎麼辦?」
陳望看了她一眼。
「不打了,它們就安全了。」
「可是太爺爺以前不是保護山的嗎?獵人不打獵了,誰保護山呢?」
這句話落在安靜的堂屋裡,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陳望盯著念歸的臉看了幾秒。
五歲的孩子,說不出什麼深刻的道理,但她的問題撞在了他心口的一個點上——一個他自己都沒來得及仔細想的點。
「山不需要人保護。」陳望端起了酒碗,抿了一口,「山比人硬。比人老。人走了一茬又一茬,山還在那裡。」
他頓了頓。
「但山上的東西,需要人看著。」
「那太爺爺不打獵了,誰看著?」
陳望將酒碗放下。
「你來看。」
念歸瞪大了眼。
「我?」
「嗯。等你長大了。太爺爺教你的那些東西——看路、聞風、辨樹皮、認腳印——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念歸使勁點頭,臉蛋上的湯汁跟著晃了兩下。
「記住了就行。」陳望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酸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太爺爺把山交給你。」
念歸愣住了。五歲的孩子不完全明白這句話的重量,但她從太爺爺的聲音里聽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
她放下筷子,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像是在接受什麼重要的任務。
「太爺爺,我會好好看著山的。」
陳望嘴角動了一下。
「吃你的飯。」
念歸重新拿起筷子,但她的後背一直沒彎下來。
蘇清婉低著頭擇菜,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晚飯後,陳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院門口的石階,是他這輩子坐得最多的地方。磨刀坐這裡,喝茶坐這裡,看念歸追雞也坐這裡。
獵槍靠在他右手邊的牆根下。
月亮升起來了。正月的月亮不圓,缺了一個角,白慘慘的光灑在院子裡。
遠處的山林黑黢黢的,像一堵沒有盡頭的牆。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停住了。沒有叩第二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安安。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省城趕了回來。穿著大衣,圍巾沒來得及解,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
「媽打電話給我了。」
陳望沒回頭。
安安走到他旁邊,在石階上坐下來。
「爸,媽說你今天進山了。」
「嗯。」
「也說了,你不打獵了。」
「嗯。」
安安沉默了十幾秒。
「為什麼?」
陳望端起旁邊的茶碗——茶早涼了——喝了一口。
「打不動了?」安安試探地問了一句。
「打得動。」陳望的回答乾脆利落,「百米內的東西我還打得中。」
「那為什麼?」
陳望沒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靠在牆根的獵槍。指尖沿著槍管慢慢滑到槍托,在那道銅絲纏繞的裂痕上停了停。
「安安,你知道獵人和屠夫有什麼區別嗎?」
安安搖頭。
「屠夫殺的是圈裡的畜生,刀舉起來就落,不用想。獵人殺的是山裡的活物。山裡的東西跟你喝同樣的水,呼同樣的風,走同樣的路。你追它,它也追你。你算它,它也防你。追到最後——」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追到最後,你分不清你是在殺它,還是在跟它過招。」
安安看著父親的側臉。月光勾勒出他顴骨和下頜的稜角,像一尊被風化了一半的石像。
「今天在山上,我遇了一頭鹿。」
「什麼鹿?」
「老了的鹿。二十多年前我追過它,沒捨得開槍。今天又碰到了。」
「它還活著?」
「活著。跟我一樣老。跟我一樣……」陳望將「剩不了幾年」這幾個字咽了回去,換了一句,「跟我一樣走不快了。」
安安的鼻子一酸。
「它看了我一眼就走了。走之前回了一次頭。」
安安等著他說下去。
「它回頭看我的那一下,我忽然就明白了。」陳望的手從獵槍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我這輩子,從山裡拿了太多東西。皮子、肉、骨頭、藥材。該還的時候了。」
安安張了張嘴。
「不打獵就是還?」
「不打獵,就是放手。」陳望的聲音平得像一碗沒有波瀾的水,「放手了,那些東西才真正屬於山。不屬於我。從來不屬於我。」
風從山上灌下來,涼得刺骨。
安安裹緊了大衣,靠在父親的旁邊。
「爸,你是不是……因為那個西北谷的事,才做了這個決定?」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不全是。但也有關係。」
「什麼關係?」
「進谷的事,是我獵人生涯的最後一件。」陳望的目光穿過院牆,落在遠處那片黑色的山影上,「這件事了了,我就徹底收手。在那之前,把獵槍的事先結了。」
「先結了?」
「明天。」
「明天做什麼?」
陳望站起身。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院子的月季叢底下。
他低頭看著牆根的獵槍。槍身上反射著一點清冷的光。
「送它回家。」
安安看著父親彎下腰,將獵槍拿起來。
八十五歲的老人抱著那桿槍的姿勢,像抱一個孩子。
「爸。」
「嗯。」
「你進西北谷的事……能不能讓我一起?」
陳望走到了門口。他沒有轉身。
「你的腿跟不上我。」
「爸——」
「明天,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陳望的聲音從門廊里傳出來,混著風聲,有些模糊。
「把你弟陳陽叫來。這槍入庫,他得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