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東西……你還活著。」
陳望蹲在溪邊,盯著那組蹄印看了足足半分鐘。
這不是一頭普通的鹿。
普通的公鹿,前蹄寬度大約在五到六厘米之間。眼前這組蹄印,前蹄寬度接近八厘米。這個尺寸意味著一頭體重超過兩百斤的大型公馬鹿——在紅旗山這片區域,能長到這個分量的,鳳毛麟角。
而且蹄印的形狀有一個特徵——左前蹄的外側缺了一小塊。
不是天生的缺陷。是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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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認識這個傷。
二十年前,他在東坡的溪溝旁邊追過這頭鹿。那時候它正當壯年,體型魁梧,一對鹿角分了六個叉,跑起來像一陣棕色的風。
陳望追了兩公里。那是他最後一次認真追獵物——全速奔跑,翻溝跳澗,穿灌木。
最後在一處碎石坡上,他架起獵槍瞄準了它的心臟。
沒有開槍。
不是打不中。百米內指哪打哪,這是陳望一輩子的本事。
是那頭鹿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它沒有繼續跑。轉過身,隔著百來米的距離,直直地看著他。
陳望活了那麼多年,被無數動物注視過——狼的兇狠、熊的暴躁、野豬的蠻橫。但那頭鹿的眼神不一樣。那種目光里沒有恐懼、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蘇清婉後來問他,為什麼沒開那一槍。
陳望想了半天,說了三個字:「它認我。」
蘇清婉沒聽懂。
陳望也沒解釋。
那次追獵中,鹿的左前蹄被碎石坡上一塊尖石劃傷了。傷口不深,但蹄邊豁了一小塊角質,留下了一個永久的缺口。
二十年後,這個缺口還在。
陳望沿著蹄印的方向站了起來。
它是順著溪流往上遊走的。步幅均勻,蹄印間距穩定,沒有奔跑的跡象——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陳望跟了上去。
他沒有刻意壓低腳步聲。對一頭活了二十多年的老鹿來說,這片山林里任何一點異響都瞞不過它的耳朵。刻意隱藏行蹤反而是一種不尊重。
溪流在落葉松林里彎彎繞繞地穿行。水面不寬,最窄處一步就能跨過。水底的卵石被沖刷得光滑圓潤,透過薄薄的冰層,能看見石頭上的紋路。
陳望沿著溪岸走了大約十五分鐘。
蹄印在一片開闊的河灘前消失了。
河灘不大,也就十幾平方米,被兩塊大石頭和一排矮灌木圍成了一個半封閉的小空間。地面是細沙和碎石的混合物,因為常年有水浸潤,比林子裡的凍土軟很多。
冬天的陽光從松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恰好照在這片河灘上。暖的。相對避風。
一個天生的好憩息地。
陳望在河灘外圍停住了腳步。
它在那裡。
河灘右側的大石頭旁邊,一團深褐色的影子臥在陽光里。
體型比陳望記憶中瘦了一圈。肋骨的輪廓透過冬毛隱約可見。鹿角只剩下了左側的一支,分了四個叉,角尖已經鈍了,表面粗糙得像老樹皮。右側的鹿角斷了——不是新斷的,茬口已經被角質包裹了一層,至少是一兩年前的舊傷。
老了。
連角都撐不住了。
它的頭微微低垂著,下巴幾乎貼著前腿。呼吸的頻率很慢,肋骨一起一伏的間隔比正常值長了不少。
像一個在陽光下打盹的老人。
陳望站在十幾米外,沒有再往前走。
他將獵槍從肩上取下來。
不是舉槍。是把槍從肩膀上卸下來,槍口朝下,槍托抵在地面上。然後他雙手疊放在槍管頂端,像拄著一根手杖。
他就這麼站著。
大約過了兩分鐘。
也許是風向變了。也許是它一直沒有真正睡著。
那頭老鹿抬起了頭。
動作很慢。脖子一節一節地伸展開,像是每一塊頸椎都需要時間來適應運動。
它的目光搜索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先看灌木叢,再看對面的松林,最後落在了陳望的身上。
兩個活物的目光,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在冬日的冷空氣中撞在了一起。
鹿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瞳仁周圍有一圈淡金色的虹膜。年老讓它的眼球表面蒙了一層薄霧般的混濁,但目光的底色是清醒的。
它認出了他。
陳望確定這一點。
因為它沒有跑。
一頭在野外活了二十多年的老鹿,在發現十幾米外站著一個人類的時候,第一反應應該是起身逃跑。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不需要思考。
但它沒有。
它只是抬著頭,看著他。
和二十年前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角度。一樣的目光。
陳望的手指在槍管頂端攥緊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老繭、青筋、嶙峋的骨節。這雙手打過多少獵物,他自己都數不清了。三百斤的野豬扛在肩上跟扛木頭一樣。五步之內一刀斃命,百米之外一槍封喉。
獵人的手。
殺生的手。
此刻,這雙手握著一桿空槍,和一頭老鹿對峙。
不。不是對峙。
是對坐。
兩個老了的活物,在同一座山上,用同一種沉默,度過了一段不知道多長的時間。
陳望的呼吸放得很輕,輕到自己幾乎聽不見。
老鹿的呼吸也很輕。
只有溪水的聲音在兩者之間流淌。
它的耳朵轉了轉——大大的、覆著絨毛的耳朵,像兩隻信號接收器,微微朝陳望的方向偏了偏。
然後它做了一個動作。
它緩慢地站了起來。
前腿先撐,後腿再跟。整個過程用了將近十秒,中間有一次明顯的打顫——右後腿似乎有舊傷,承重的時候肌肉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但它還是站起來了。
站定之後,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幾根枯草和松針從冬毛里掉下來。
然後它轉過身。
不是逃跑。轉身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挪一件沉重的東西。它把右側——斷角的那一側——朝向了陳望。
陳望看到了它右肋上的一道舊疤。毛長回來了,但疤痕處的毛色比周圍淺了一個色號,形成一條不規則的淡色帶。
那是狼牙留下的。
在紅旗山活了二十多年的公鹿,身上不可能沒有狼的印記。那些疤是它的勳章。和他槍托上的裂痕一樣。
老鹿轉完了身。
它低下頭,用鼻子在地面上拱了兩下。不是覓食,只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
然後它抬起頭,最後看了陳望一眼。
那一眼很長。
像是在記住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它邁開步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著溪流往上遊走去。
腳步聲很輕。蹄子踩在細沙上,只留下一串不深不淺的印記。
走了大約二十幾米,溪流在前方拐了個彎。
老鹿走到彎道的位置時,停了一下。
它回了一次頭。
隔著二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溪流折射過來的破碎光斑,隔著彼此身上七十年和二十年各自堆積的傷痕——
它回了一次頭。
然後邁過河彎,消失在了松林的陰影里。
從頭到尾,陳望沒有說過一個字。
河灘上只剩他一個人。
陽光還照著那片細沙。鹿臥過的地方,有一個淺淺的凹痕。
陳望低頭看著手裡的獵槍。
空槍。空彈倉。
他慢慢地蹲了下來。
蹲在河灘邊上。
將額頭抵在了冰涼的槍管上。
就這麼蹲了很久。
沒有人看到他的眼睛是乾的還是濕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偏了。陽光從正午的角度滑到了西斜的位置,河灘上的光影變長了、變淡了。
他將獵槍重新背上肩。
轉身。
走出第一步的時候,他的膝蓋發出了一聲輕響。
「該回家了。」
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對搓。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地心引力幫了忙。
走出白樺林、穿過灌木叢、越過山脊豁口。紅旗山腳下的村莊在暮色中亮起了燈。
院門口,念歸坐在石階上等他。
五歲的小丫頭凍得鼻尖通紅,但死活不肯進屋。蘇清婉裹著棉襖站在她身後,也在等。
念歸看到太爺爺的身影從山路上走下來的時候,一下子從石階上蹦了起來。
「太爺爺回來了!太奶奶,太爺爺回來了!」
陳望走到院門口。
念歸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腿。
「太爺爺,你看到老朋友了嗎?」
陳望低頭看著她。
「看到了。」
「老朋友長什麼樣?」
陳望沉默了兩秒。
「跟我一樣。老了。」
念歸仰起臉,認真地打量了一下太爺爺滿是皺紋的臉,然後搖了搖頭。
「太爺爺不老。太爺爺比山都結實。」
陳望拍了拍她的腦袋。掌心的老繭刮過她柔軟的頭髮,一粗一細,像兩個世界短暫地交疊了一瞬。
蘇清婉看著他肩上的獵槍,看著他的眼神,什麼都沒問。
只說了一句。
「飯熱著呢。進來吃。」
陳望跨過門檻。
在進門的那一步,他的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槍帶和肩膀之間的那個凹槽。
那種重量。
可能是最後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