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告別。」
蘇清婉說這句話的時候,陳望已經走出了半里地。
從老宅到淺山坡的入口,是一條踩了幾十年的土路。路面上嵌著碎石和裸露的松樹根,雪化了一半,泥濘和冰碴子交替出現。
換成一般的老人,這路走三步就得歇一步。
陳望沒歇。
他的步子不快,但穩。每一腳落下去,腳掌先觸地,腳跟再跟上,重心壓得很低。鞋底的布面在冰碴上摩擦,偶爾發出一聲短促的「嘎吱」。
這個步態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步態。是獵人的。
在山林里走了七十多年,他的身體早已形成了一套屬於自己的運動方式——重心永遠比常人低半寸,腳步永遠落在能接住身體的位置,呼吸永遠跟步頻同步。這不是學來的,是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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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林子,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紅旗山的松林很密。老松樹的樹冠層層疊疊地交錯在一起,把天空切成了碎片。正月的陽光本來就寡淡,穿過樹冠之後只剩幾縷,斜斜地落在鋪滿松針的地面上,像一根根金色的細線。
空氣冷而乾燥,帶著松脂的辛香。吸一口進去,從鼻腔一路涼到肺底。
陳望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一個岔路口。
左邊的路通向東坡的溪溝,那邊水源充足,是鹿群和野兔冬季飲水的地方。右邊的路沿著山脊往上爬,通向一片白樺混交林,再往深處走,就是他年輕時架陷阱的主獵區。
他站在岔路口,抬頭看了看風向。
西北風。風力不大,大約二三級。
空氣里的味道很雜。松脂、腐葉、凍土、遠處某隻動物留下的糞便氣味。他的鼻子將這些味道逐一揀出來,分門別類地歸檔。
沒有異常。
這是他的山。他認識這裡的每一棵樹、每一條溝、每一塊能坐人的石頭。這些東西不需要用眼睛看,用鼻子聞、用耳朵聽、用腳底板感受地面的軟硬——就能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選了右邊的路。
山脊上的路比下面難走。坡度陡了,碎石多了,有幾處地方冰層還沒化,踩上去滑得能把人送出去三米遠。
陳望走得更慢了。但他沒扶樹,沒拄拐。背上的獵槍隨著他的步伐輕微晃動,槍管的末端在他的後腦勺旁邊一上一下。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到了一處開闊地。
這是山脊的一個豁口,左右兩側的松樹在這裡斷開了,露出一片三四十平方米的裸岩地帶。岩石表面被風雪侵蝕得坑坑窪窪,長著一層灰綠色的地衣。
從這個豁口望下去,能看到紅旗山腳下的整個村莊。
公路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從村莊中間穿過。兩側的民房錯落有致,紅頂的、白牆的、貼了瓷磚的。遠處的田地蓋著一層殘雪,灰撲撲的,偶爾有幾個黑點在移動——是早起的農戶在路上走。
再遠處,是縣城的輪廓。幾棟高樓在霧氣里若隱若現。
陳望在豁口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
將獵槍從肩上卸下來,橫放在膝蓋上。
槍管的末端朝著山下的方向。他的手掌覆在槍托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道被銅絲纏繞的舊裂痕。
他坐了很久。
耳朵沒閒著。
風過松梢的長嘯聲——正常。遠處一隻鷹在盤旋,翅膀劃破空氣的細微聲響——正常。更遠處,溪水在冰層下面流動的悶聲——正常。
沒有陌生的腳步聲,沒有機械設備運轉的嗡鳴,沒有不屬於這座山的聲音。
他的手指在槍托上叩了一下。
「咚。」
很輕。像心跳。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
從山脊豁口再往前,路就真的不好走了。一般人走到這裡會掉頭——沒有路標,沒有明顯的道路痕跡,滿眼都是密密匝匝的灌木叢和倒伏的枯木。
但陳望知道路在哪裡。
灌木叢中間有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窄縫,寬度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這條路是他年輕時用砍山刀一刀一刀砍開的。幾十年過去,灌木重新長了回來,但地面被他踩實的那條線還在——松針的厚度比兩側薄了那麼一點點。
他側過身,擠了進去。
枝條刮著他的棉襖,發出「嘶啦嘶啦」的聲響。獵槍被他從背上取下來,橫著端在胸前,免得槍管被樹枝卡住。
穿過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白樺林。
樹幹通體潔白,在冬日的光線下泛著銀色的光。樹皮上的黑色節疤像一隻只沉默的眼睛,從四面八方注視著他。
陳望放慢了腳步。
這片白樺林,是他這輩子打獵次數最多的地方。
他十二歲第一次跟著父親進山,就是在這裡。父親教他蹲在白樺樹後面,聞風、看地上的腳印、聽遠處有沒有枝條被踩斷的聲響。
第一頭狍子,是在這裡打的。
第一頭野豬,也是在這裡。
那頭差點把他槍托拍裂的熊瞎子,是在這片白樺林北面兩公里處遇到的。
他在白樺林里慢慢地走。
每經過一棵樹,他都會看一眼樹幹上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獸爪的抓痕、鹿角磨蹭的光滑帶、野豬用獠牙削過的樹皮——這些是山林里的語言,每一個痕跡都在說一句話。
一棵老白樺的樹幹上,大約一米四的高度,有一組新鮮的爪痕。三道平行的劃痕,間距大約四厘米,深入樹皮約兩毫米。
狼。
獨狼。成年公狼。體型中等偏大,大約四十公斤左右。
這些信息在陳望的腦子裡,連一秒的處理時間都不需要。
他蹲下來,看了看地面。松針上有兩個淺淺的腳印——前掌寬約七厘米,爪痕清晰,趾墊間距緊湊。
這匹狼走得不急。步幅均勻,沒有跑過的痕跡。
只是在巡地盤。
陳望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巡山,狼也巡山。
兩個巡山的老東西,今天錯開了時間。
他站起來,繼續走。白樺林的深處越來越安靜。風小了,陽光也少了。地面上的松針厚得能沒過腳踝,踩上去沒有聲音。
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廟。
陳望在一棵最粗的老白樺前面停了下來。
這棵樹至少有八十年了。樹幹比水桶還粗,樹皮剝落了好幾層,露出底下青綠色的芯材。樹冠張開來,足有十幾米的跨度,光禿禿的枝條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指。
樹幹的根部,有一道很深的刻痕。
不是獸爪留的。是刀刻的。
一個「陳」字。
筆畫粗獷,深入木質至少半厘米。邊緣已經被樹皮的生長包裹了一部分,但字形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他二十歲的時候,用砍山刀刻上去的。
六十五年了。
陳望伸出手,將手指按在那個字上。指腹的老繭卡在刻痕的凹槽里,嚴絲合縫。
他沒有說話。保持著這個姿勢,站了很久。
背上的獵槍和身後的白樺林一樣沉默。
遠處傳來「嘎——」的一聲。
是烏鴉。破了這片安靜。
陳望收回手,將手背到身後。他深深地看了那個「陳」字一眼,然後繼續邁步。
往更深處走。
白樺林的盡頭連著一片落葉松混交帶。地勢開始下降。水聲從前方傳來——是那條從山頂融雪匯聚而成的溪流。冬天水量小,但一年四季不斷。
溪邊的泥地上,腳印密密麻麻。
鹿蹄、獾掌、野兔、松鼠。還有一組比其他腳印都大的蹄印——前後蹄的間距極寬,步幅穩健,蹄尖微微外撇。
陳望蹲在那組蹄印旁邊,沉默了好幾秒。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然後抬起頭,望向溪流上游的方向。
那組蹄印,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老東西……你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