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谷。」
這兩個字從正月初一一直燒到了正月初七。
安安沒有再提。方志遠沒有問。蘇清婉更不會問——跟了陳望一輩子,她太清楚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把嘴焊死。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老爺子這幾天不太對勁。
他照舊蹲在院子裡磨刀、喝茶、看念歸在月季叢邊上追雞。可他的眼睛,時不時會往西北方向瞟一下。那個方向什麼也看不到,只有連綿起伏的灰藍色山脊。
正月初八,天沒亮透。
陳望醒了。
蘇清婉的呼吸還是那個節奏,綿長均勻,像一條不急不緩的小河。陳望側身下炕,被角掖了兩遍才鬆手。蹬上黑布鞋,系好藏青色棉襖的盤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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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扣子沒系歪。
他穿過院子,腳步踩在凍硬了的泥土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繞到老宅西側,面前是一扇鐵門。刷了三遍防鏽漆,密碼鎖是安安從省城買的。
密碼只有三個人知道。
陳望撥開鎖,拉開門。一股混合了干泥、槍油和老木頭的味道從地底湧上來。
十二級石階。每級十八厘米高,三十厘米寬。他當年親手砸的,閉著眼走都不會絆。
地窖不大,十五六個平方。北面牆上一排木架子,乾糧、藥品、手電、繩索、刀具,碼得整整齊齊。這是「堡壘」的一部分——他當年賺了第一桶金,沒蓋普通房子,按腦子裡的記憶,建了這個帶地窖和射擊口的安全屋。蘇清婉嫌他折騰,他只說了一句:「你和安安的命,不能靠別人,只能靠牆厚。」
木架子最底層,靠牆角的位置,一個長條形的樟木箱子。
箱面沒有灰。每個月他下來擦一次。
陳望蹲下身,掀開箱蓋。
獵槍躺在裡面。
木托是胡桃木的,被幾十年的手汗盤出一層深沉的包漿,暗紅色里透著琥珀光澤。槍管的鋼鐵表面有幾處細微磨損,但塗了薄薄一層槍油,沒一絲鏽。
槍托末端,一道深深的裂痕。銅絲纏了兩圈,魚鰾膠粘過的接縫泛著白。
那是四十多年前被熊瞎子一掌拍裂的。
陳望伸手摸了一下槍管。指腹的老繭刮過冰涼的鋼鐵,像砂紙擦過石頭。
冷的。槍在地窖里躺太久了。
他將獵槍取出來。雙手托著,像托一個沉睡的老夥計。
不到四公斤。年輕時這點分量跟拎壺水一樣。但八十五歲的胳膊在接住獵槍的瞬間,肌肉還是本能繃緊了——不是舉不動,是身體記住了每一次舉槍時的緊張和專注。
他查了槍機。沒上膛。彈倉空的。
彈藥箱就在架子上,伸手就夠得到。
他看都沒看。
槍帶是牛皮的,磨得發白髮軟。搭上肩膀,剛好卡在鎖骨和三角肌之間的凹槽里——那個位置是幾十年的負重行走塑造出來的,肌肉和骨骼自動為槍帶騰出了空間。
背上槍,上台階,關鐵門,撥密碼鎖。
轉身。
蘇清婉站在院子中央。圍裙沒系,頭髮沒梳利索,顯然剛從炕上追出來。
晨光很淡。冬天的太陽升得慢,天邊只有一層魚肚白。
蘇清婉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肩上的獵槍,停了兩秒。
「你要進山。」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嗯。」
「吃了飯再去。灶上熱著粥。」
「不餓——」
「兩口就喝完了。你先喝粥,我給你灌壺熱水。」
陳望看著妻子的臉。八十三歲了,顴骨比年輕時突出,皮膚上布滿細碎的皺紋。但眼睛是清亮的。那種被時間淬鍊過的、不含雜質的光。
「行。喝粥。」
他走到堂屋門口,在門檻上坐下,將獵槍從肩上卸下來,豎著靠在門框旁邊。
槍和門框挨在一起。一個鐵的,一個木的。都老了。
「太爺爺——」
陳望扭頭。
念歸穿著棉睡衣,頂著一腦袋亂蓬蓬的頭髮,從東廂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
「太爺爺,你拿槍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衝過來,蹲到獵槍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她記得規矩,不許隨便碰刀和槍。
「太爺爺,你要去打獵嗎?」
「不打獵。」
「那拿槍幹什麼?」
陳望看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睛。
「去看看老朋友。」
「山上的老朋友?」
「嗯。」
「我能去嗎?」
「不能。今天太爺爺自己去。」
念歸撅了嘴,沒鬧。她蹲下來歪著腦袋打量獵槍,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槍托上那道銅絲纏繞的裂痕。
「太爺爺,這裡怎麼破了?」
「被熊拍的。」
念歸倒吸一口涼氣。「熊?太爺爺打贏了嗎?」
陳望嘴角動了一下。「你覺得呢?」
念歸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打贏了。太爺爺打什麼都能贏。」
蘇清婉端著粥碗從灶房走出來,聽到了這句話。
「你太爺爺這輩子就輸過一回。」
念歸好奇地看向太奶奶:「輸給誰了?」
陳望悶聲接過粥碗,低頭猛灌了一口。
蘇清婉的嘴角彎了彎,沒回答。
粥喝完了。熱水灌進軍用水壺——那隻水壺也跟了他幾十年,外皮的軍綠色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面鋁合金的底色。
蘇清婉將水壺遞給他的時候,手指在壺身上多停了一秒。
「幾點回來?」
「天黑前。」
「路上慢著點。」
「我在山裡走了七十年了。」
「七十年了也得慢著點。」
陳望將水壺掛在腰間,獵槍重新背上肩。他走到院門口,回了一下頭。
蘇清婉站在堂屋的台階上,念歸靠在她腿邊。一老一小,在晨光里像一幅剪影。
陳望沒說話。轉身,邁出了院門。
念歸的聲音從身後追了過來。
「太爺爺,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陳望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
但他左手不自覺地伸過去,在肩頭的槍帶上攥了一把。攥得很緊。
然後鬆開了。
他抬腳往山上的方向走了。背影在晨霧裡越來越模糊,最後和灰白色的山脊融在了一起。
蘇清婉低頭看著念歸。
「太奶奶,太爺爺進山為什麼不帶子彈?」
蘇清婉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他沒帶?」
念歸抬起臉,認真極了:「太爺爺每次進山要是帶子彈的,口袋會鼓一塊。今天口袋是平的。」
蘇清婉張了張嘴。
五歲的丫頭,觀察力細到這個份兒上。
「你太爺爺這次進山……不是去打獵的。」
「那他去幹什麼?」
蘇清婉的目光望向山的方向。
「去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