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東西能讓一個獵人一輩子不敢再進那個谷?」
陳陽的問題落在安靜的堂屋裡,被灶膛里松根燃燒的「噼剝」聲吞掉了大半。
陳望沒接話。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念歸。小丫頭翻了個身,嘴唇嘬了兩下,像是在夢裡喝什麼東西。
「這個問題,我答不了你。」陳望將念歸的身體往上託了托,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口更舒服的位置,「但有一件事我能確定——不管谷底有什麼,它在那裡待了幾十年沒出事,說明它不會自己跑出來傷人。」
「那現在有人進去了。」
「所以才要守。」陳望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吃什麼菜,「獵人不追獵物。獵物自己會出來。」
陳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犟。認準了的事情,雷劈都不回頭。但從另一個角度講,陳望這輩子的每一次「犟」,最後都被證明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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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聽你的。」
陳望嗯了一聲。然後極輕地拍了拍陳陽的肩膀。
這個動作很短暫。兩兄弟之間極少有肢體接觸。但那一拍里的分量,陳陽掂得出來。
除夕的鞭炮聲是從下午四點開始響的。
紅旗山腳下的村莊裡,家家戶戶門口都掛了紅燈籠,貼了對聯。公路兩旁的防護林上掛著積雪,在夕陽里泛著橘紅色的光,像給樹穿了一層薄棉襖。
陳望的老宅里,除夕的年夜飯比小年那頓更加豐盛。
蘇清婉從早上五點就鑽進了灶房,蒸饅頭、炸丸子、燉豬蹄。安安這次學乖了,不勸了,直接系上圍裙站到灶台邊幫忙。母女兩個一個燒火一個翻鍋,配合得像是在流水線上幹活。
方志遠負責殺魚。兩條從縣城魚塘買來的活鯉魚,每條三斤多,被他拎到院子裡的水井台旁邊,利利索索地刮鱗、去腮、開膛。動作乾淨利落,一點多餘的聲響都沒有。
宋浩被分配了剁餡的活。白菜豬肉餡的餃子,得包兩百個。他蹲在案板前剁了半小時,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蹭著額頭上的汗,偷偷朝若晴求救。
若晴理都不理他,自己在一旁包餃子。手法是跟蘇清婉學的——兩手合攏一擠,一個元寶形的餃子就成了。好看不說,下鍋還不破皮。
念歸的任務是幫忙數餃子。
「一個、兩個、三個……太奶奶,我數到二十就不會數了。」
「不會數就從頭再來。一個、兩個、三個——」
「可是二十後面是什麼呀?」
蘇清婉笑了:「二十一。」
「二十一個……」
念歸趴在桌邊,小臉湊在餃子旁邊,認真地點著數。
陳望坐在院子裡,將那個新做好的白蠟杆子搖籃做了最後的打磨。
搖籃的形狀和幾十年前給安安做的那個一模一樣——弧形底座,四角圓潤,榫卯結構,不用一根釘子。杆子表面打磨得比綢緞還光滑,摸上去沒有一根毛刺。
他將搖籃翻過來,用指甲在底板上刻了兩個字。
「念歸。」
刻完了,吹掉木屑,放在太陽底下看了看。字跡不大,但一刀一划,深入木質。跟刻在岩石上的差不多。
除夕的年夜飯整整擺了兩桌。
大桌是八仙桌,坐著陳望、蘇清婉、安安、方志遠、陳陽。
小桌是摺疊桌,若晴、宋浩和念歸坐。
開飯的規矩不變——陳望說一個「吃」字,筷子才能動。這個規矩從他當家那天起,執行了六十多年,從來沒有例外。
念歸今年第一次被允許端杯子給太爺爺敬酒。
是蘇清婉的主意。小丫頭的杯子裡裝的是紅糖水,熱乎乎的,捧在手裡暖手心。
「太爺爺——新年好——身體——健康。」
五歲的孩子,把祝酒詞背得磕磕巴巴的,但每一個字都咬得用力。
一屋子人都笑了。
陳望端起酒碗,和念歸的紅糖水碰了一下。
「好。太爺爺收了。」
喝了一口。
吃過年夜飯,守歲。
安安把電視搬到了堂屋裡——從省城帶來的二十一寸彩電,放在靠牆的柜子上。春晚的節目聲音開得不大,趙本山的小品段子從電視裡傳出來,逗得若晴和宋浩笑得前仰後合。
陳望對電視沒興趣。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半邊身子在屋裡,半邊身子在屋外。
外面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夜空被煙花染成了一片一片的紅綠藍紫。硫磺和火藥的味道混在冷空氣里,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念歸跑到門口,仰頭看煙花。
「太爺爺,好好看!」
「嗯。好看。」
「太爺爺,我能放炮嗎?」
「不能。」
「為什麼?」
「你手太小,握不住。炸了手怎麼辦。」
念歸扁了扁嘴,沒哭。她知道太爺爺說不能就是真的不能。但她同時也知道——太爺爺早晚會教她的。就像教她走山路,教她聞風,教她看樹皮。
一切都有節奏。太爺爺做什麼事情都有自己的節奏。
零點的鐘聲敲響的時候,堂屋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陳望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紅包。
不是銀行里取的新鈔票。是他自己用舊報紙裁的紅封皮——因為他覺得那種印著金字的紅包「花里胡哨」,不實在。
安安拿到紅包,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條。
紙條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安安,你是我最驕傲的閨女。」
安安捏著那張紙條,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眶紅了。
若晴的紅包里也是一張紙條:「若晴,好好養身子,孩子有太爺爺看著。」
宋浩的紅包里多了一百塊錢和一張紙條:「小宋,好好干。」三個字,乾脆利落。
陳陽的紅包里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兩個字:「回家。」
陳陽盯著那兩個字,攥緊了紅包,什麼也沒說。
最後一個紅包,給念歸。
念歸接過來,小手笨拙地撕開封口。裡面掉出一個小東西——
不是錢,不是紙條。
是一顆子彈殼。
黃銅的,被打磨得鋥亮,底部鑽了一個小孔,穿了一根紅繩。
一個項鍊。
子彈殼項鍊。
「這是太爺爺年輕時候打的最後一槍。」陳望彎下腰,將那根紅繩掛在念歸的脖子上,「殼子留著,以後當你的護身符。」
念歸捧著那顆亮閃閃的彈殼,眼睛瞪得圓圓的。
「太爺爺打過槍?」
「打過。」
「厲害嗎?」
「你太奶奶說厲害。」陳望一本正經地說。
蘇清婉在後面笑著搖了搖頭。
夜深了。念歸在太爺爺懷裡睡了過去。安安和方志遠回了西廂房,若晴和宋浩在東廂房哄完孩子後自己也睡了。
陳陽在院門口抽了一根煙——他的菸癮這輩子沒戒掉,但一天只抽一根。抽完了,掐滅菸頭,塞進口袋裡,沒亂扔。
「哥,我先歇了。」
「嗯。」
院子裡只剩陳望和蘇清婉。
鞭炮聲稀疏了。遠處偶爾還有幾聲炸響,但已經是強弩之末。村子裡的燈火也滅了大半,只有零星幾戶還亮著。
整個世界在新年的第一個鐘頭里安靜下來。
陳望坐在院門口的石階上,將懷裡的念歸遞給蘇清婉。
「送她去睡。」
蘇清婉接過孩子,低頭看了看他。「你還不睡?」
「坐一會兒。」
蘇清婉抱著孩子進了屋。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陳望從褲子口袋裡摸出那個赤褐色的牛皮信封。
劉建華兩年前給他的那個。
他一直沒拆開過。
不是不想看,是時機不到。
他用拇指摩挲著信封的邊緣。紙面粗糙,有一股陳舊的、混合了油墨和灰塵的氣味。
然後,他將信封撕開了。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黑白的,年代久遠,邊角已經泛黃髮脆。
照片上是一個山谷的俯瞰圖。角度很高,像是從直升機上拍的。谷底的中央,有一個不規則的深色區域,與周圍的岩石和植被顏色明顯不同。
照片的背面,有人用藍色鋼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工整,是老部長的筆跡。
「一九七三年十月,勘探隊拍攝。谷底標記處,地下十二米,發現異常礦脈。成分不明。樣品送檢後報告被截留,此後封山。」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筆跡比上面的潦草很多。
「老陳——你比你爹強。他那時候不敢管,你管得了。但千萬記住一件事——」
「進谷的人,不是衝著礦來的。他們要的,在礦脈下面。」
陳望將照片翻過來,對著夜空中最後一朵煙花的微光,重新看了一眼那個深色區域。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然後將照片放回信封,塞進了貼身的內衣口袋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安安。
她裹著一件棉襖站在門口,顯然也沒睡。
「爸。」
「怎麼還沒睡?」
安安走到他身邊,在石階上坐下來。
「我看到燈沒滅,就出來看看。」她頓了頓,「爸,年後那個北辰礦業的審批,縣裡壓不住了。他們走了省里的關係,有人打了招呼。」
陳望的表情沒變。
「爸,您到底打算怎麼辦?」
陳望看著面前漆黑的山影。紅旗山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過了很久。
長到安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安安。」
「嗯。」
「過完十五,你把集團的事交給方志遠盯兩個月。」
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陪我進一趟山。」
寒風從山上灌下來,帶著松脂和積雪的味道,割在臉上像刀片。
安安看著父親的側臉。八十五歲的老人,滿頭白髮在夜風裡微微顫動,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和四十年前帶她進山打獵時一模一樣。
銳利、沉靜、不容置疑。
「進哪座山?」安安的聲音里沒有猶豫。
陳望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塵,頭也不回地走向屋內。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
沒有轉身。
「西北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