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耐心。」
陳望說這話的時候,手裡端著半碗涼了的銀耳羹,眼睛看著遠處。蘇清婉沒再追問。
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
紅旗山的冬天跟別處不一樣。別處下雪是一層白,這裡下雪是一道牆。西北風從邊境線灌過來,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比砂紙還疼。
臘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
陳望的老宅從三天前就開始收拾了。不是安安安排的人——是蘇清婉自己一間一間地擦窗戶、掃院子、貼窗花。八十三歲的人了,踩著小板凳夠窗台的時候,腿有些打顫,但死活不讓人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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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在旁邊搬了把椅子,坐著看她。
「你上去我在這兒接著,摔不了你。」
「你接什麼?你自己站都站不穩。」
「我站不穩?」陳望從椅子上站起來,雙腳往地上一踩,紋絲不動,「信不信我現在還能扛一頭獐子上山?」
「信信信。你扛你的獐子去吧,別在這裡礙手礙腳。」
陳望嘟囔了一句什麼,重新坐下了。但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蘇清婉的身影。每當她在板凳上探身夠遠處的窗角時,他的身體就會不自覺地前傾半寸。
念歸在院子裡幫忙貼春聯。五歲的小丫頭個子不高,夠不著門框,就把春聯舉過頭頂,踮起腳尖使勁往上粘。漿糊塗得到處都是,手上臉上全是白糊糊的。
「太爺爺,正不正?」
「歪了。往左半指。」
念歸往左挪了挪。
「再往左。」
「還歪嗎?」
「嗯。再來。」
念歸咬著嘴唇,又挪了挪。
「好了。正了。」
念歸拍拍手上的漿糊,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貼的春聯,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那副春聯是蘇清婉寫的。左聯「家和萬事興」,右聯「勤儉百年長」,橫批「獵戶人家」。
毛筆字寫得不算漂亮——蘇清婉年輕時的字比這好看得多,老了手腕控筆沒那麼穩了。但每一筆都用了力,橫平豎直,見筋見骨。
安安一家、若晴一家,小年傍晚都到了。
方志遠開車帶了半後備箱的年貨——臘肉、乾果、糖塊、兩箱白酒。安安特地去省城的百貨大樓給父親買了一件羊絨衫,深灰色的,手感軟得像雲朵。
陳望摸了摸那件羊絨衫,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多少錢?」
「您別管多少錢。」
「多少錢?」
安安被他追問得沒辦法:「三千八。」
陳望的臉一沉:「退了。」
「爸——」
「我穿棉襖穿了一輩子,最貴的一件也就八十塊。三千八買一件褂子,你當你爹是開銀行的?」
「您閨女是開集團的,買件衣服孝敬您還不行?」
陳望將羊絨衫疊好,推回去。
「穿不慣。留著你自己穿。」
最後是蘇清婉出面調停:衣服留下,錢不退。但下不為例。
陳望悶了一聲「嗯」,不再說話。晚上睡覺的時候,蘇清婉看到那件羊絨衫被他整整齊齊地疊在了枕頭底下。
小年夜的晚飯擺在了堂屋。
八仙桌不夠坐了。方志遠從西廂房搬了一張摺疊桌拼在旁邊,鋪上一塊紅格子的舊桌布。
菜比陳望過生日那天多了好幾樣。安安帶了省城的熟食——醬牛肉、鹵豬蹄、燒雞。蘇清婉做了四個熱菜——酸菜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紅燒肉、清蒸魚。涼菜是一碟花生米和一盤拍黃瓜。主食照舊是鐵鍋貼的玉米餅和白面饅頭。
陳陽帶了一盆凍豆腐。說是自己做的,在院子裡凍了三天三夜,外皮硬得能當板磚使,化了以後放進鍋里燉,滿是蜂窩眼,吸飽了湯汁,咬一口能把人鮮掉舌頭。
宋浩的貢獻是一鍋骨頭湯。豬大骨整整熬了五個小時,湯色白得像牛奶,表面飄著油花和蔥段。
念歸的貢獻是——替太奶奶剝了十二頭蒜。蒜皮堆了一小堆,小手被蒜汁嗆得紅紅的,但剝得乾乾淨淨。
開飯前,陳望按規矩說了一句:「吃。」
沒有花里胡哨的祝酒詞。一個字,全桌動筷。
酒過三巡,堂屋裡開始暖和起來。灶膛里的火還沒滅,餘溫順著煙道傳到炕面上,再從炕面散到整間屋子裡。加上人多、菜熱、酒烈,窗戶上凝起了一層厚厚的水霧。
外面的風呼呼地刮。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偶爾有一陣特別猛的風灌進來,把門口的棉帘子掀起一角,冷氣像刀一樣切進來——又立刻被屋內的暖意給吞沒了。
念歸坐在太爺爺的腿上吃飯。陳望一手端著酒碗,一手夾菜往她碗裡放。紅燒肉只給她夾瘦的,肥的挑到自己碗裡。魚只給她挑白肚皮上那塊沒刺的嫩肉。
「太爺爺,我要吃雞腿。」
「吃。」陳望從盤子裡夾起一隻雞腿,放在念歸面前的小碗裡。
若晴在對面看著,偏過頭跟宋浩咬耳朵:「你看太爺爺這偏心的勁兒。我小時候在家吃飯,雞腿從來都是太奶奶強制分給太爺爺的,他自己從來不吃。現在好了,有了重孫女,太奶奶的待遇都降級了。」
蘇清婉耳朵尖,聽見了這話,不緊不慢地說:「你太爺爺這輩子就這德性。嘴上說不在乎,手上比誰都實在。以前是把好的往我碗裡塞,現在是往念歸碗裡塞。本質沒變——他這個人啊,心裡裝著誰,就把命給誰都行,就是嘴巴硬得跟石頭似的。」
全桌都笑了。
陳望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
陳陽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吃著酒,看著這一桌子人。火光映著他的臉,那張經歷過極端歲月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種表情——平靜的滿足。
「哥。」
「嗯。」
「你記不記得,咱倆小時候過年,就一碗白菜燉豆腐。連塊肉星兒都沒有。」
「記得。你還偷吃了我的那半塊豆腐。」
「你知道?」
「我什麼不知道?」
陳陽端著碗,低頭笑了。笑容裡帶著一點點濕意,被酒氣和灶火的熱氣給遮住了。
飯後,念歸趴在太爺爺懷裡打盹。陳望用胳膊圈著她,一手端著半碗酒,靠在椅背上。
屋裡的人各有各的事——安安在跟方志遠低聲商量年後集團的新項目,若晴幫著蘇清婉收拾碗筷,宋浩在洗碗池邊卷著袖子刷鍋。
陳陽搬了把椅子坐到陳望旁邊。
「哥,北辰礦業的事,我又查了一層。」
陳望的手指在酒碗的碗沿上輕輕劃了一下。
「說。」
「那個張一鳴,深圳註冊的皮包公司。但他用的銀行帳戶走過一筆境外匯款,金額不大,三十萬美金。匯款方是一個註冊在東南亞的離岸帳戶。」
陳望的呼吸節奏沒變。
「離岸帳戶查不下去了。但孫老那邊給了一個線索——七三年那支勘探隊的領隊,叫周漢民。周漢民有個兒子,叫周嘉瑞,八十年代去了新加坡,後來入了新加坡籍。」
陳望的食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周嘉瑞——」
「對。那筆三十萬美金的離岸帳戶,開戶行就在新加坡。」
堂屋裡傳來若晴的笑聲,穿過門帘,碎碎的,像冰面上的陽光。
陳望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熟睡的念歸。小丫頭的呼吸綿長均勻,小拳頭攥著他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戶上的水霧,看向窗外。
什麼也看不到。只有風雪和黑暗。
「陳陽。」
「嗯。」
「這件事,先爛在你我肚子裡。不要跟安安說,不要跟劉建華說。年過完了再動。」
陳陽點了點頭。
陳望將最後半口酒倒進嘴裡。酒液辛辣,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
「這個年,我要讓她們好好過。」他低頭看著念歸的睡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不管外面刮什麼風,這堡壘裡頭——得是暖的。」
窗外的風雪越來越大。
但堂屋的灶膛里,還有最後一塊松根在燒著。火光跳躍,映在牆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陳望忽然側過頭,看著陳陽。
「你還記不記得,我爹說過的那句話——『西北谷底有不該有的東西』?」
「記得。」
「我想了很久。」陳望的手指在碗沿上又叩了一下,「我覺得——我爹看到的那個東西,和周漢民七三年進去找的東西,是同一樣。」
陳陽的眼神變了。
「什麼東西能讓一個獵人一輩子不敢再進那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