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你知道你太爺爺——就是我爹——為什麼從來不去那個山谷嗎?」
安安搖了搖頭。
陳望靠在椅背上。書房的燈是暖黃色的老式檯燈,燈下的光暈把他半張臉照亮了,另外半張藏在陰影里。
「我爹年輕時也是獵人。方圓百里的山頭,沒有他沒踏足過的。但西北那個山谷,他進去過一次,出來以後就再沒去過第二次。」
「為什麼?」
「他跟我說——那個谷底,有不該有的東西。」
陳望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我當時才十來歲,追問他是什麼東西。他不說。只留了一句話——『別去。去了也別碰。碰了就惹禍。』」
安安在父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望安集團的總裁在商場上見慣了大場面,但此刻她的背脊繃得筆直,像是在聽一份事關全局的情報匯報。
「陳陽叔找到了那份七十年代的舊檔案。」安安壓著聲音,「檔案顯示,一九七三年,有一支二十人的勘探隊從省城出發,目標就是紅旗山西北的那個谷地。」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勘探什麼?」
「礦。」
陳望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那種老年人眯眼看東西的動作,而是獵人發現獵物行蹤後收縮瞳孔的本能。
「那支隊伍進谷之後,只出來了十四個人。剩下六個,檔案上寫的是『因地質災害殉職』。」
陳望沒說話。
「但陳陽叔找到的那個退休幹部說——那六個人不是死於地質災害。是進了谷底深處之後,通訊中斷,再也沒有回應。後來隊伍撤出,上面下了封山令,檔案封存,此後再沒批准過任何人進入那片區域。」
陳望的食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
「直到兩年前。」安安的聲音更低了,「劉建華說,有人用民用地質考察的名目,重新進了那個谷。帶隊的人——掛的是一家礦業公司的牌子,但背後的資質審批鏈條,查到最上面,全是空殼。」
「查不到人。」
「查不到。」
陳望將那張舊地圖重新展開。燈光下,紅圈的位置在地圖的左上角,等高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說明谷壁極陡、地形複雜。
他的手指沿著等高線的走向緩慢移動,偶爾停下來,指尖在某個點上輕輕摩挲。那些點,是他憑藉兩輩子的狩獵經驗判斷出來的——適合藏人的位置、適合架設觀測設備的位置、適合設伏的位置。
「你跟陳陽說。」陳望將地圖折好,遞給了安安,「讓他別再查了。查到這一步夠了。再查下去,動靜太大,會打草驚蛇。」
「那怎麼辦?」
「等。」
「等什麼?」
陳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紅旗山的夜色,松林的輪廓在月光下起伏著,像沉睡的脊背。
「等他們自己露出來。進了山谷的人,不管想幹什麼,最後都得出來。山是我的地盤,在我的山上——」
他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著安安。燈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兩點冷光。
「我從來不追。我只守。」
安安將地圖收進了隨身的公文包里。
「爸,劉建華還說了一件事。他說老部長生前跟他交代過一句話——『紅旗山的事,最後能兜底的只有一個人。』」
「我知道。」陳望轉回身,「你回去吧。明天你得去省城開會,別因為我耽誤正事。」
「爸——」
「我說過,這次不是我一個人扛。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分工。」他看著安安,「你的分工是集團,陳陽的分工是消息面。這座山——是我的分工。」
安安站在書房門口,看著父親那個瘦削但筆直的背影,看了很久。
最終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陳望照舊蹲在院子裡磨刀。
念歸從東廂房蹦出來,手裡抓著一個蘋果,啃了兩口就跑到太爺爺身邊蹲下來。
「太爺爺,今天進山嗎?」
「不進。今天刮北風,林子裡味道雜,不好聞。」
「什麼時候進?」
「風停了就進。」
念歸「哦」了一聲,側頭看著太爺爺手裡的砍山刀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推過去。
「太爺爺,你的刀好亮。」
「刀要常磨才亮。人也一樣。」
念歸想了一會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蘇清婉從堂屋裡走出來,懷裡抱著一件剛從箱子裡翻出來的老棉襖。
「望哥,你試試這件。舊的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舊的能穿就行——」
「試。」
陳望看了一眼妻子的表情,老老實實地放下磨刀石,站起來接過棉襖穿上。
棉襖是藏青色的,款式老派,扣子是銅的。穿在他身上,配著那張稜角分明的老臉,倒像個早年間的山間老獵戶——也確實就是。
「合身嗎?」蘇清婉繞到他身後,拉了拉後擺的位置。
「行。」
「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不行。合身。」
蘇清婉拍了他後背一下。念歸在旁邊咯咯地笑了起來。
午後,陳望坐在院門口的石階上曬太陽。
遠處的公路上,偶爾有汽車駛過,聲音隔了很遠傳過來,悶悶的。近處的院牆根底下,一隻老母雞領著幾隻毛茸茸的小雞在啄食。
他的眼睛半閉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耳朵沒有閒著。
遠處山林中傳來的每一個聲響——風過松梢的呼嘯、畫眉和黃鸝的叫聲、溪水沖刷卵石的悶響——全都在他的大腦里被逐一分揀、辨識、歸檔。
這是正常的聲音。山的聲音。
沒有異常。
他的手指在石階上輕輕叩了一下。
安安那邊下午來了電話。
「爸,省城的老秦跟我提了一件事——最近有一家叫『北辰礦業』的公司,在縣裡遞了用地審批的材料,說要在紅旗山北坡做地質勘探。」
陳望的眼睛睜開了。
「北坡?」
「嗯。離西北那個谷的直線距離,只有六公里。」
陳望將這個信息在腦子裡轉了兩圈。
「北辰礦業的法人叫什麼?」
「查了,叫張一鳴。身份信息是真的,人在深圳註冊的公司,註冊資金五百萬,成立不到一年。」
「一年的公司,跑到紅旗山來勘探。」陳望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安安,你跟縣裡的人打個招呼——審批材料先別批,拖著。理由隨你找。」
「行。」
陳望掛了電話,將手機揣回口袋。
蘇清婉端著一碗銀耳羹從屋裡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又有事?」
「沒什麼大事。」
蘇清婉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說『沒什麼大事』的時候,後面跟著的都是大事。」
陳望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沒接話。
念歸從院子另一頭跑過來,手裡舉著一片又紅又大的楓葉。
「太爺爺!好看!」
陳望接過那片葉子,對著陽光看了看。葉脈清晰,顏色從根部的深紅漸變到尖端的橘黃,像一簇被凍住的火。
「好看。」他將葉子插在念歸的辮子上,「留著。」
念歸頂著那片紅葉,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陳望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月季花叢後面,然後轉過頭,看著遠處紅旗山北坡的方向。
那個方向的山脊線,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和念歸頭上那片楓葉的顏色一模一樣。
「老婆子。」
「嗯。」
「你說,一個獵人最值錢的東西是什麼?」
蘇清婉想了想:「槍?」
「不是。」陳望的目光從山脊線上收回來,落在了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
「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