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告訴陳陽——那份檔案的事,後天來書房,咱們仨一起看。」
安安點了點頭,起身走了。
陳望坐在藤椅上沒動。秋天的日頭不毒,溫溫軟軟地照著院子,把石板地曬出一股乾燥的暖意。
念歸玩夠了石子,搖搖晃晃地爬到太爺爺的腳邊,一屁股坐下來,仰頭看他。
「太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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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歲的孩子詞彙量有限,但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
陳望低頭看她。
「想聽什麼故事?」
「打——打大蟲。」
蘇清婉在堂屋裡聽到了,探出頭來插了一嘴:「你那些打獵的事,跟兩歲孩子講什麼?嚇著她。」
「她比你膽子大。」陳望彎腰將念歸撈上膝蓋,「你兩歲的時候見條蛇都哭,她上次在院子裡看見蛤蟆,伸手就去抓。」
蘇清婉哼了一聲,不再管了。
陳望沒講打虎的故事。他給念歸講了一個更老的故事——他爹年輕時在山裡救過一隻受傷的狍子,養了半年,放歸山林。那隻狍子後來每年入冬前,都會跑到他家院子外面站一會兒,站完就走。
「它記著這個家。」陳望說到這兒,聲音慢了下來,「畜生都知道記恩、知道回來。人更得記。」
念歸聽不懂具體意思,但她喜歡太爺爺說話時胸腔里傳出來的那種低沉的震動。她靠在陳望懷裡,眼皮慢慢合上了。
陳望沒有把她放回搖籃。就這麼抱著,看著院子裡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
日子在紅旗山過得不快不慢。
念歸三歲那年,陳望給她定了三條規矩。
第一條:不許浪費糧食。碗裡的飯必須吃乾淨,掉在桌上的米粒要撿起來。
第二條:不許說謊。說了什麼就要認,做了什麼就要擔。
第三條:不許欺負比自己弱的人。
這三條規矩不是寫在紙上的。陳望從不寫。他用行動教。
念歸三歲半的時候,有一次吃飯剩了半碗米飯,跑出去玩了。陳望把她叫回來,自己端起那半碗剩飯,一口一口吃完了。
不罵也不訓。只是吃。
念歸站在桌邊看著太爺爺咽下最後一口飯,小臉上的表情從不解變成了不安。
「太爺爺……那是我的飯。」
「嗯。你不吃,我替你吃。但下次——」陳望放下碗,「自己吃完。」
從那以後,念歸再也沒剩過飯。
安安後來跟方志遠提起這件事,感慨了一句:「我爸教孩子從來不打也不罵。但他那個法子比打罵狠十倍——他讓你看著他做,然後你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方志遠點了點頭。他想到自己剛進陳家的那幾年,老爺子也從沒訓過他一句。但他看著陳望天不亮就起來劈柴、五十多歲了還親自上山巡山,他就自然而然地把集團後勤的每一筆帳理得分毫不差。
不是害怕懲罰,是不好意思在這樣的人面前偷懶。
念歸四歲的時候,陳望開始帶她進山了。
不是深山。就是老宅後面那片淺山坡,走半個小時就能到的松林。
第一次進山,念歸穿著若晴給她買的粉色小雨靴,踩著滿地的松針,興奮得東張西望。
陳望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比平時慢了三倍不止。
「看腳底下。」
「太爺爺,那是什麼鳥?」
「先看腳底下。」
念歸低頭看了看——腳前方兩步遠的位置,有一截枯枝橫在路上,被落葉蓋了大半。要是不注意,一腳踩上去就會絆倒。
「看到了?」
「嗯。」
「進山第一件事,眼睛先看路,再看景。路沒看清,景看再多也是白搭。」
念歸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小心地邁過那截枯枝。
陳望在心裡點了一下頭。這丫頭學東西快。不是聰明那種快,是用心那種快。比安安小時候還沉得住氣。
他教念歸辨認松樹和白樺的區別——松樹的樹皮是鱗片狀的,粗糙扎手;白樺的樹皮是紙一樣的薄片,能撕下來當引火的材料。
他教她聞風。
「風從哪邊吹,你聞聞看。」
念歸仰起臉,使勁吸了一大口氣。
「有……有臭臭的味道。」
「那不是臭,是腐葉發酵的味道。說明前面有個低洼地,積了雨水。繞過去走。」
念歸睜大了眼睛,看著太爺爺的表情既崇拜又驚奇。
在她的世界裡,太爺爺什麼都知道。哪棵樹上有鳥窩、哪片草底下有蘑菇、哪條小路通向溪邊——好像整座山都裝在他的腦袋裡。
安安有一次悄悄跟在後面看了一回。看到父親牽著念歸的手,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走在松林里的時候,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因為那個畫面,和她記憶中的某個場景重疊了——三十多年前,也是這片松林,也是這條路,她的父親牽著她的手,教她打彈弓、辨獸道。
同樣的路。同樣的手。只是那隻手上的老繭更厚了,骨節更突了,皮膚鬆弛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媽。」安安那天晚上打電話給蘇清婉,聲音有些悶,「我爸是不是……把我小時候沒來得及教完的東西,都教給念歸了?」
蘇清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沒來得及教你。他是怕。」
「怕什麼?」
「怕教完了,你就不需要他了。」
安安握著電話的手收緊了。
念歸五歲那年秋天,陳望做了一件讓全家人都大吃一驚的事。
他帶著念歸,走到老宅後面那棵百年老榆樹下,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
「這是咱家。這是山。這條線是路。」
念歸蹲在地上,看著太爺爺的樹枝在泥土上划過。
「你記住——不管你以後走到哪兒,這條路,永遠能把你帶回家。」
念歸用小手指著地圖上代表「家」的那個圓圈,抬頭問了一句。
「太爺爺,你也是走這條路回來的嗎?」
陳望的樹枝在泥土上停住了。
他看著這個五歲的小丫頭。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城府和算計,只有一個孩子對世界最樸素的好奇。
「是。」陳望將枯枝丟到一旁,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太爺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最後還是走回來了。」
「那我以後也要走很遠嗎?」
「會的。」
「那我怎麼回來?」
陳望蹲下身,和她平視。
「記住家在哪個方向。記住路長什麼樣。記住家裡有誰在等你。這三樣記住了——」
他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遠處,老宅方向傳來蘇清婉喊吃飯的聲音,隔著半座山坡,依舊清清楚楚的。
陳望嘴角動了動,朝那個方向努了努下巴。
「聽到了沒?永遠走不丟。」
夜裡,念歸睡了以後,安安在書房裡找到了父親。
陳望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發黃的舊地圖。地圖的邊角被膠帶粘了好幾層,展開時能看到無數摺痕。
安安認出了那張地圖——是紅旗山的等高線測繪圖,年代久遠,應該是七十年代林業部門測的。
地圖上,西北方向那片山谷的位置,被人用紅色鉛筆畫了一個圈。
「爸,陳陽叔那邊有消息了嗎?」
陳望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紅圈附近緩緩移動,像是在丈量某段距離。
「有了。」
「什麼消息?」
陳望將地圖重新折好,壓在了桌角的鎮紙下面。
「安安,你知道你太爺爺——就是我爹——為什麼從來不去那個山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