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咱們自己人。」
陳望的手指懸在膝蓋上方,像一根被凍住的樹枝。
安安站在門口,盯著父親的側影。她見過這個男人在暴風雪裡狩獵的樣子,見過他面對炸彈時拆線的樣子,但從未見過他在聽到一句話之後,身體徹底靜止成這個模樣。
搖籃里的陳念歸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混的哼唧。
陳望的手指終於落了下來。
「知道了。」
三個字。沒有追問,沒有分析,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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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睡覺。」陳望站起身,將搖籃邊上滑下來的小棉被重新掖了掖,動作輕得像在摸一片落葉,「明天的事,明天說。今晚,誰都不許再提這個。」
安安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出聲。她太了解自己的父親——當他說「明天說」的時候,意味著他今晚會用一整夜的時間,把所有可能性在腦子裡過一遍。
等到明天,他給出的,就不是反應,而是方案。
那一夜,陳望沒有睡。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磨旁邊,將那根白蠟杆子又颳了整整兩個小時。刮到後來,杆子表面光滑如鏡,映得出月光。
第二天早上,他走進書房,和劉建華談了四十分鐘。
談了什麼,沒人知道。
劉建華走的時候,臉色比來時還白了兩分。
而陳望從書房出來後,只對蘇清婉說了一句話:「老婆子,那封遺囑,先別燒了。壓著。」
蘇清婉手裡擇菜的動作停了一拍,然後繼續。
「行。」
——
兩年後。
紅旗山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早了半個月。九月中旬,山上的白樺就開始變色了,黃得發亮,像有人拿金粉往葉子上撒。
陳望八十五歲生日。
按照紅旗山這邊的規矩,逢五逢十是大壽,得辦。
安安從半個月前就開始張羅。望安集團的行政部擬了一份賓客名單,三百多號人,縣裡的、市裡的、省城的,還有幾個從北京趕來的。
名單遞到陳望面前的時候,他掃了一眼,直接從中間撕開,丟進了灶膛里。
「誰讓你請外人的?」
安安愣了一下:「爸,您八十五了,這是大日子,該——」
「該什麼?」陳望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縣長來了,我跟他喝酒?市長來了,我跟他敬茶?我一個打了一輩子獵的山裡人,整那些排面做什麼?」
「那您想怎麼辦?」
「家裡人,夠了。」陳望將一根松枝塞進灶膛,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我陳望這輩子不收禮,只收人。」
安安看著父親的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行。聽您的。」
生日那天,老宅的院子裡從早上就熱鬧起來。
不是三百人的流水席,是十幾口人的家宴。
安安兩口子頭天晚上就到了。方志遠親自開車,後備箱裡裝著從省城帶回來的一箱子時令水果和兩條活魚。
若晴和宋浩帶著兩歲的陳念歸,坐宋浩自己開的那輛舊豐田來的。車子顛了三個小時的山路,念歸在后座上顛得直樂,一聲都沒哭。
陳陽是最早到的。天沒亮就來了,帶了一罐自己泡的藥酒——用紅旗山上采的五味子和枸杞泡的,酒罈子上拴著一根紅繩。
「哥,生日快樂。」
陳望接過酒罈子顛了顛,嗤了一聲:「你泡酒的手藝還是不行。五味子放多了,澀。」
「你還沒喝呢。」
「聞都聞出來了。」
陳陽笑了笑,不爭辯。七十八歲的人了,臉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不少,但眼底的那層安靜始終沒變。那是經歷過極端黑暗之後,重新學會的平靜。不是天生的,是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蘇清婉照舊不讓請廚師。八十二歲的人了,圍裙一系,灶台前一站,架勢比年輕時還穩。安安被她趕出廚房三回,最後只爭取到了一個「幫忙擇蒜苗」的差事。
方志遠在院子裡支桌子。他不善言辭,但手腳麻利,搬桌子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跟了陳家二十多年,他身上那種軍人般的做派,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被岳父熏的。
宋浩抱著念歸滿院子轉。兩歲的小丫頭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扎著兩根朝天辮,走路還不太穩,跌跌撞撞的,但眼睛亮得嚇人。
她看到太爺爺蹲在院子角落磨刀,就掙脫了宋浩的手,一搖一擺地走了過去。
「太——太爺爺。」
兩歲的孩子,口齒還不利索,「太爺爺」三個字被她拆成了好幾截,磕磕絆絆地拼出來。
陳望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所有人都說像他的那雙眼睛——正黑亮亮地盯著他手裡的砍山刀,好奇、專注、毫不畏懼。
「別碰刀。」陳望將砍山刀挪到了高處,語氣生硬。
念歸不怕他。兩歲的孩子不懂什麼「凶名在外」,她只知道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身上有一股松脂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味道,讓她覺得踏實。
她伸出兩隻胳膊,要抱。
陳望磨了一半的刀不磨了,磨石也不管了。彎腰將小丫頭撈起來,單手托著,另一隻手拍了拍她後背上的灰。
「你爹是怎麼看孩子的?滿院子瘋跑,摔著怎麼辦。」
宋浩在後面追過來,額頭上冒汗:「陳老,我就一個沒留神——」
「一個沒留神就夠了。」陳望瞪了他一眼,「在山裡,『一個沒留神』能要命。」
宋浩訕訕地退了兩步。
念歸趴在太爺爺的肩膀上,伸出一隻手去夠他的耳朵。陳望偏了偏頭,沒躲開,讓她揪著。
安安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這一幕,對若晴說了一句:「你看,我爸這輩子就兩個人治得了他,一個是我媽,一個是你閨女。」
中午的飯菜端上桌的時候,院子裡的陽光正好。
八仙桌搬到了院子中間,頭頂拉了一塊遮陽的綠色帆布。菜式跟兩年前念歸出生那天差不多——紅燒肉、清燉雞、干煎河魚、涼拌山野菜。多了一道清蒸鱸魚和一碗山蘑菇燉粉條。
蘇清婉在陳望面前擺了一碗長壽麵。麵條是她自己手擀的,抻得筷子粗細,澆頭是雞蛋和蔥花,湯底是用那隻溜達雞熬了一上午的濃湯。
「吃麵。」
陳望看了看碗裡的面,又看了看對面坐著的一大家子人。
安安和方志遠、若晴和宋浩、陳陽,加上蘇清婉懷裡抱著的念歸。
四代人。
他低下頭,挑起一根麵條,卷在筷子上,慢慢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手擀的?」
「你吃了六十多年了,還問。」蘇清婉白了他一眼。
「今年的面比去年的勁道。」陳望又挑了一筷子,「你是不是揉面的時候多醒了一刻鐘?」
「你連這都嘗得出來?」
「獵人的嘴。方圓五里內,什麼味道都騙不了我。」
安安在旁邊「噗」地笑了出來。
宋浩壯著膽子舉起了杯子:「陳老,我敬您一杯。祝您——」
「別祝了。」陳望拿起陳陽帶來的那壇藥酒,給自己倒了一碗,「話說多了酒涼了。喝就完了。」
宋浩趕緊悶了一口。
陳陽端著碗,慢慢抿了一口酒。他的酒量不如哥哥,但今天似乎格外想多喝幾口。
「哥,你還記不記得,你二十五歲那年生日,咱爹給你煮了一碗麵?」
陳望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記得。」
「那碗面里只有一個荷包蛋,連蔥花都沒有。灶台上連鹽都快見底了。」
「嗯。」
「你把荷包蛋夾給了我。」
陳望沒接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麵湯。
安安看著兩位老人的側影,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她從小就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硬漢,但她後來才漸漸明白——所有的硬,都是因為心裡有太多軟的東西需要護著。
飯吃到一半,念歸從蘇清婉懷裡掙了出來,踉踉蹌蹌地走到陳望腿邊,往上爬。
陳望一把將她撈上來,放在膝蓋上。
小丫頭的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了一塊紅燒肉,油乎乎的,正往嘴裡塞。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念歸不理他,腮幫子鼓鼓的,嚼得滿臉是油,看著陳望咧嘴一笑。
那個笑,露出四顆剛長出來的小米牙,燦爛得像院子上方的秋陽。
陳望看著那張笑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蘇清婉在對面看著這一幕,低下頭,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下午,安安幫著收了碗筷,陳望坐在院子裡的老藤椅上喝茶。念歸在他腳邊玩石子,宋浩蹲在一旁看著。
方志遠在打電話處理集團的事。安安靠在門框上,猶豫了一下,走到父親身邊,蹲下來。
「爸,有件事我一直沒跟您說。」
陳望端著茶碗,眼睛看著念歸。
「說。」
「陳陽叔上個月去省城的時候,私下見了一個人。」安安壓低了聲音,「軍區後勤部的一個退休幹部,姓孫。那個人手裡有一份七十年代的舊檔案,跟咱們紅旗山西北那片山谷有關。」
陳望喝茶的動作沒停。
「陳陽叔沒跟我說細節,但他回來以後,連著三天沒出門,一直在翻老地圖。」
茶碗放下了。
陳望看著腳邊的念歸,小丫頭正把兩塊石子敲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安安。」
「嗯。」
「你太爺爺今天八十五了。」陳望的目光從念歸身上移開,落在了遠處紅旗山的輪廓上,「但有些事——八十五歲也照樣得管。」
安安的手指攥緊了。
「你去告訴陳陽——那份檔案的事,後天來書房,咱們仨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