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鷹嘴崖西北方向那個山谷——有人重新進去了。」
陳望攥著信封的手指沒有動。面部的肌肉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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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後他的食指在信封的封面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節奏不快不慢,和他的心跳同頻。那是他計算陷阱布局、判斷獵物方位時才會有的動作。
劉建華認得這個節奏。老部長生前跟他描述過——「老陳敲三下,說明他聽進去了。你等著就行,別催。」
劉建華等著。
陳望將信封翻了個面,又翻回來。然後抬起一隻手。
「今天不談。」
「陳老——」
「我說了。今天不談。」他站起身。語氣淡得像山間的白霧,可劉建華後脊樑上的寒意,比臘月的山風還透。
「明天。明天你到我書房來。」陳望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裡面傳來嬰兒細微的哼唧聲。「現在,我有更要緊的事。」
劉建華沒再多言。起身,行了個軍禮,轉身走出了院門。腳步聲在夜色里漸漸遠去。
陳望將信封折了兩折,塞進褲子口袋裡。
他走進正屋。
燈被蘇清婉調到了最暗一檔。昏黃的光暈籠著半間屋子,像蒙了一層舊綢布。若晴和宋浩在東廂房歇下了——生了孩子的人需要養著身子。安安兩口子也被蘇清婉攆回了各自的屋。
只有蘇清婉一個人坐在搖籃邊上,一下一下地搖著。
「你去歇著。換我來。」陳望在妻子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蘇清婉看了他一眼。從那個角度,她只能看到丈夫半張臉的側影——顴骨很高,眼窩凹了下去,嘴角那道深深的法令紋在暗光里格外分明。
「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蘇清婉盯著他看了三秒。她不追問了。跟了這個男人一輩子,她清楚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
「別熬太晚。」她站起身,路過他身側的時候,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滿頭的白髮在掌心裡扎手,像冬天山脊上結霜的枯草。
腳步聲遠了。房門合上了。發出極輕的一聲「吱呀」。
屋裡只剩下陳望和搖籃里的陳念歸。
燈光昏暗。窗戶半開著,外面有斷斷續續的蟲鳴。遠處的山林在夜色里沉默著,像一個靠在地平線上打盹的巨人。
陳望低頭看著搖籃。
陳念歸醒著。出生第三天的嬰兒,按理說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可這個丫頭偏偏精神得很。兩隻黑漆漆的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上方,不知道在看什麼。
陳望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指腹的老繭刮過嬰兒的皮膚,一寸硬一寸軟,反差大得像兩個世界撞在了一起。
他開口了。
不是說話。
是哼歌。
調子很低,從喉嚨底部發出來的,像老舊的風箱被人慢慢拉開。旋律起伏不大,沒有花腔,沒有拖調,平直得像一條山間的溪水。
那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沒有譜子,不在任何一本歌本或者民謠集裡。它只存在於紅旗山腳下那幾戶老獵人的口中,從爺爺傳給父親,從父親傳給兒子。一代傳一代,傳了不知道多少輩。
歌詞是方言。紅旗山周邊的那種土話,音調拐得厲害,外地人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如果翻成普通話,大約是這麼個意思——
山高高,水長長。
爹打獵,娘縫裳。
林中鹿,溪里魚。
等你長大領回家。
風來了,雪來了。
爹的懷裡不怕它。
月亮彎,星星亮。
睡吧睡吧小乖乖。
等你醒了天就亮。
山還在,家還在。
爹還在這頭守著你。
陳望的嗓子不好。八十三年的煙火和風霜,把他的聲帶磨得像砂紙刮木板。每一個音都帶著毛邊,粗糲得幾乎談不上好聽。
但那個調子是穩的。
一個音接一個音,不急不趕,像獵人走夜路的腳步——踩下去之前知道要落在哪裡,抬起來之後知道下一步邁多遠。
走了一輩子的路。唱出來的歌,也是這個節奏。
搖籃里的陳念歸,眼睛一點一點地眯了起來。那兩顆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被歌聲揉軟了,慢慢地、慢慢地合上。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變得綿長均勻。
她睡著了。
陳望沒有停。
他繼續哼著,手一下一下地搖著搖籃。那個頻率和他年輕時在雪地里踩出來的步頻分毫不差——每一下都沉,每一下都准。
門外,蘇清婉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她沒有進去。
她的手捂著嘴,肩膀在微微發抖。
這首歌。
她跟了陳望六十多年,從來沒有聽他唱過。她只知道有這麼一首歌——年輕時陳望提過一回,說是他爹教的。但他自己從來不唱。
她一直以為他忘了。
他沒有忘。他是不敢唱。唱了就會想起父親。想起那個牽著他八歲的手走上鷹嘴崖的男人。想起那些最暖的、也是最疼的東西。
但今天他唱了。
唱給他的重孫女。唱給這個叫「念歸」的小丫頭。
蘇清婉抬起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指節上沾了一片濡濕。
屋內,歌聲漸漸弱了下去。最後一個尾音消散在昏暗的燈光里,像一縷煙被夜風吹散。
陳望看著搖籃里那張酣睡的小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紅旗山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辨。老松的樹冠連成一條黑色的天際線,起伏綿延,像一頭伏臥在大地上的巨獸。
他的目光越過那條線,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西北方向。月光照不到的那片山谷。
褲子口袋裡那個信封的邊角硌著他的大腿根。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咚。」
只叩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蘇清婉——蘇清婉走路從不猶豫,一步是一步。這個腳步帶著明顯的遲疑,走兩步停一下。
是安安。
陳望沒有回頭。
「爸。」安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醒搖籃里的孩子。
「嗯。」
「劉建華走之前,拐到我那屋跟我說了一句話。」
陳望的背影沒動。
「什麼話?」
安安沉默了兩秒。搖籃里的陳念歸在睡夢中翻了一下身,小拳頭在被子裡拱了拱,又安靜了。
「他說——當年在那個山谷里架設備的人,不是外面的人。」
安安的聲音咬得一個字比一個字重。
「是咱們自己人。」
陳望的手指,停在了膝蓋上方一寸的位置。
沒有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