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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四代同堂,今天只准笑不准哭

  「他說,老部長家的孫子劉建華也想來。說是……有件事,必須當面跟您說。」

  陳望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獵場上聞到了異常氣味時的那種反應——快得連身邊的人都未必能捕捉到。

  「什麼事?」

  「電話里沒細說。」安安覺察到了父親眉心那道溝渠略微加深了零點幾毫米,「您要是覺得不方便——」

  「讓他來。」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彈了一下,「但有一條。」他抬起手,豎起一根食指,「今天是我家的大喜日子,誰來了都行。進了我這個門,不許談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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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看著父親的表情,點了點頭。

  三天後。紅旗山。

  不是那棟望安集團建的現代化別墅,是老宅。

  陳望堅持把滿三天的小聚會擺在老宅里。這棟院子翻新過兩回,換了房梁,補了牆基,但格局還是當年那個格局——三間正房,東西廂房,帶一個種著月季和絲瓜的土院子。

  院門口掛了一對新的紅燈籠,是蘇清婉昨晚讓安安買回來的。顏色鮮得像山頂上的秋柿子。

  早上七點,蘇清婉就鑽進了灶房。安安跟在後面,想幫忙。

  「媽,請個廚師不行嗎?」

  「不行。」蘇清婉系上圍裙,從灶台下面抱出一捆干松枝,塞進灶膛里,「我重孫女的頭一頓酒,得是家裡灶上出來的味兒。請外面的人做,那叫流水席,不叫家宴。」

  安安不再勸了。她太了解自己的母親——外柔內剛,定了主意,比她爹還倔。

  灶火燒起來的時候,干松枝特有的松脂香氣,混著鐵鍋熱油的焦香,從灶房的窗口飄了出去,瀰漫了半個院子。

  陳望蹲在院子裡的石磨旁邊,打磨一根白蠟杆子。那根杆子是他上個月進山時砍的,晾了一個月,正好能用。他沒說要用來做什麼,只是一下一下地刮著,颳得很慢,刮出來的木屑堆了一腳。

  上午十點,陳陽到了。

  一輛灰色的皮卡停在院子外面的公路邊。副駕駛的門打開,一個身形消瘦的老人走了下來。

  陳陽今年七十六。比起被救回來的那年,他的臉上多了很多褶子,脊背也有些彎了。但眼神是乾淨的。不再有當年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殺意。

  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夾克,走路的步子很穩。

  邁進院門的那一刻,他先看到的是蹲在石磨旁的哥哥。

  「哥。」

  「嗯。進來吧。」陳望頭都沒抬,手裡的白蠟杆子又颳了一刀。

  陳陽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兩兄弟並排坐著,一個刮木頭,一個看著他刮木頭。

  「這是給念歸做搖籃的?」陳陽問。

  「你怎麼知道?」

  「你當年給安安也做過一模一樣的。榫卯結構,白蠟杆子拼的,不用一根釘子。」

  陳望手裡的動作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刮。

  「那個早爛了。這個用的木頭比那時候的好,能再傳兩代。」

  宋浩抱著陳念歸進來的時候,陳陽正喝著蘇清婉泡的大葉子茶。他放下茶碗,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張小臉。

  「像你。」陳陽對著哥哥說。

  「都說像我。」陳望嘟囔了一聲,「我有這麼皺嗎。」

  陳陽伸出手。跟陳望一樣,那也是一雙布滿傷痕的手——指節上有些疤痕已經被歲月磨得發白,像嵌進皮膚里的銀線。

  他小心地將孩子接過來。曾經握慣了兇器的手臂,此刻穩得像一架不會晃動的秤。

  陳念歸在他的懷裡睜著眼睛,既不哭也不笑,黑漆漆的目光盯著這個陌生的老人看了幾秒。然後打了個哈欠。

  「她不怕你。」安安在旁邊說。

  「不應該怕。」陳陽的聲音很輕,「我跟她太爺爺身上的味兒一樣。都是這座山上的味兒。」

  中午開飯。

  老宅的堂屋裡,擺了一張八仙桌。桌面是老榆木的,邊角被磨得溜圓,能照出人影。

  菜不多,但每樣都實在。紅燒肉用的是山里散養的黑豬,肥瘦三七開,醬油和冰糖燉得色澤油亮。清燉雞是蘇清婉拿山上放養的溜達雞熬的,湯色金黃,面上飄著枸杞和幾片黃芪。一盤干煎河魚,一盤涼拌山野菜,一碟鹹鴨蛋,一碗臘肉炒蕨菜。主食是大鐵鍋貼的玉米餅子,焦脆的邊和軟糯的芯。

  四代人圍坐在一張桌子上。

  陳望坐在上首。右手邊是蘇清婉,左手邊是陳陽。安安和她丈夫方志遠坐在一側——方志遠話不多,但眼神里透著一股穩重,這些年操持集團後勤,頭髮也白了一半。對面是若晴和宋浩。陳念歸躺在旁邊的搖籃里,被蘇清婉親手縫的小棉被裹著,只露出一張拳頭大的臉。

  「吃。」陳望只說了一個字,筷子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了蘇清婉的碗裡。

  蘇清婉看他一眼,嗔了一聲:「自己先吃,淨給我夾。」

  「你做了一上午菜,不先吃誰先吃。」

  安安悶頭笑了,對若晴小聲說:「看到了沒?你太爺爺這輩子寵你太奶奶的方式,就是往她碗裡塞東西。從我記事起就這樣,幾十年沒變過。」

  若晴也笑了,靠在宋浩的肩膀上。

  飯吃到一半,搖籃里的陳念歸忽然哇哇大哭。若晴剛要放下筷子去抱,被蘇清婉按住了。安安起身也被她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陳望自己站了起來。

  他走到搖籃旁,彎下腰,一聲不吭地將孩子撈了起來。

  同樣的手法——托住後腦勺,手臂微微顛動,步頻和在山裡走路時候一樣。

  哭聲在二十幾秒內停了。

  全桌的人都看著他。

  「她感覺冷。」陳望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又補了一聲,「把那床厚的褥子墊上。」

  宋浩趕緊去翻柜子找褥子。安安趁這工夫,壓低聲音對方志遠說了一句:「我小時候也是,只要我爸一抱,天大的事都不哭了。我媽說這叫獵人的手——山里出來的人身上有松脂味,小孩聞見了踏實。」

  方志遠點了點頭,看著岳父那個抱孩子的姿勢,嘴角彎了彎。他跟了這個家二十多年,什麼場面都見識過了。但老爺子抱著重孫女的這個畫面,還是頭一回看到。

  下午,一行人在院子裡喝茶。日頭偏西,陽光從院牆上方斜照進來,暖乎乎地鋪在石板地上。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了院門口。

  門開了,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三十出頭,臉型方正,站姿筆直。肩上的軍銜是少校。

  劉建華。老部長的孫子。

  陳望坐在藤椅上,沒起身。

  「來了?吃了沒?」

  「吃了,陳老。」

  「那坐下再喝杯茶。」陳望朝院子角落的空凳子努了努下巴。

  劉建華走過去坐下了。目光下意識地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又落在了搖籃的方向。

  他張了張嘴,「陳老——」

  「我說過,今天不談公事。」陳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淡得跟白開水一樣。

  可就是這句白開水般的話,讓劉建華後面的詞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他在部隊裡什麼樣的首長都見過,但面前這個穿著舊褂子、蹬著黑布鞋的老頭子身上那股氣勢,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將軍都沉。

  「是。」劉建華端起茶碗,不再開口。

  暮色漸沉。院子裡的幾個後輩陸續回了各自的房間休息。安安帶著方志遠去整理明天要處理的集團文件。若晴和宋浩守著孩子在東廂房睡下了。陳陽在西廂房看書。

  只有劉建華還坐在角落裡,像根釘在那裡的樁子。

  院子裡終於只剩下三個人——陳望、蘇清婉,和這個穿軍裝的年輕人。

  蘇清婉看了丈夫一眼,起身,輕聲說了句:「我去看看念歸睡踏實了沒。」

  她走進了正屋。

  院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行了。」陳望將茶碗放下,走到石凳旁邊坐下來,離劉建華不到三步遠。

  「說吧。什麼事。」

  劉建華環顧了一圈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之後,他從軍裝內袋裡取出了一個赤褐色的牛皮信封,雙手遞了過去。

  「陳老,有個消息。我爺爺臨終前交代過——如果有一天這件事浮出水面,必須第一時間通知您。」

  陳望接過了信封。紙面上沒有任何文字和標記。

  「什麼消息?」

  劉建華的臉在暮色中看不太清表情,但他開口時,每一個字都壓得很低、咬得很重。

  「當年鷹嘴崖西北方向那個山谷——有人重新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