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快過來——你看看她的眼睛,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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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邁步走了過去。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在醫院走廊的白色地磚上,穩得像踩在鋪滿霜凍的獵路上。
他低頭往襁褓里看。
一張紅通通的、皺巴巴的臉。
小得幾乎看不到下巴,鼻子像粒小蒜瓣,嘴唇微微噘著,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羊水。
但眼睛是睜著的。
大多數剛出生的嬰兒,眼睛都是合著的,就算睜開一條縫,也是混沌的、沒有焦點的。
可這個丫頭不一樣——
她的眼珠烏黑髮亮,像兩顆被溪水沖洗過的石子,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竟然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銳勁。
「像你。」蘇清婉湊過來瞅了一眼,說得斬釘截鐵。
安安在旁邊笑出了聲:「像我爸。那雙眼睛,一模一樣。我小時候沒少被我爸這種眼神盯,一撒謊就發毛。」
宋浩弱弱地插了一句:「會不會像若晴多一點?她的鼻子——」
「你懂什麼。」安安擺了擺手,作為望安集團的總裁,她說話的氣勢跟她爹如出一轍,「眼睛最能定性格。這丫頭將來,怕是比我還難管。」
宋浩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他只是個外科大夫,哪裡懂這些。
護士將孩子往陳望的方向遞了遞:「太爺爺,要不要抱抱?」
陳望往後退了半步。
那動作很輕微,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我手粗。別劃著名她。」
他將兩隻手翻過來看了看。
那雙手的手掌上,老繭層層疊疊,像山裡的老樹皮。
指甲縫裡常年嵌著洗不掉的山泥和草木汁液的顏色。
關節粗大,骨節突出,隨便一握拳就能聽到骨頭咯嘣咯嘣的響聲。
這是一雙殺過狼、剝過熊皮、拆過炸彈、扛過獵槍的手。
不是抱孩子的手。
「當年安安出生的時候,你也說手粗。」蘇清婉站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開口,「最後還不是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攥著獵刀,在家門口守了一整宿。」
安安愣了一下。
她從小就聽母親提過那個雪夜——她出生那晚,狼群被仇家引到了家門口。
她的父親獨自守在門板前,一夜殺了七頭狼。
天亮的時候渾身是血,抱著她的那隻手臂,因為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整條臂膀都僵了。
她只聽過故事,卻從未問過父親那晚的細節。
此刻,她看著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忽然明白了什麼。
「爸,抱吧。」安安輕聲說道。
陳望沉默了幾秒。
然後伸出手。
他的動作極慢。
兩隻手從襁褓的兩側託過去,指尖先碰到了嬰兒身上裹著的絨布,然後一點一點地收攏,將那團只有六斤二兩的生命,穩穩地接到了自己的臂彎里。
他帶過多少獵物回家,三百斤的野豬扛在肩上跟扛根木頭似的。
但抱這個不到六斤的小東西,他的胳膊繃得比拉滿弓弦還緊。
嬰兒被他的體溫暖到了。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盯著他的臉看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那張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嚎了出來。
哭聲又響又亮,震得走廊都嗡嗡作響。
陳望周身一僵。
「她哭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比面對炸彈時還緊張。
「廢話,嬰兒不哭才出問題。」蘇清婉白了他一眼。
「她是不是不認我?」
「她連她親爹都不認識,你操這個心幹什麼。」安安把嘴邊的笑憋了回去,指了指旁邊手足無措的宋浩。
陳望沒有把孩子遞迴去。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將嬰兒的頭部貼在自己的胸口,然後開始輕輕地顛臂。
那個顛的節奏很特殊——
不是普通搖籃的節奏,而是一種更慢、更沉的頻率。
大約每兩秒一下,伴隨著極輕的前後移動。
那是他當年在山裡行走的步頻。
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的、踩在碎石上的、踩在鋪滿落葉的獵路上的步頻。
這個節奏,陪著他翻過幾百座山,走過幾萬里的路。
走了幾十年,早已刻進了他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里。
嬰兒的哭聲在不到半分鐘內,斷了。
先是變成小聲的抽噎,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那雙黑眼睛重新睜開,盯著陳望的下巴看了看,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打哈欠,又像是試圖做出一個還沒學會的表情。
周圍的人都安靜了。
走廊的燈光,落在他滿是皺紋的側臉上。
蘇清婉看著丈夫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所有的線條都柔和了下來。
稜角還在,可那種讓人膽寒的銳利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見過很多次、但永遠看不夠的溫柔。
「這丫頭認你。」蘇清婉輕聲說。
話音剛落。
嬰兒的小手忽然從襁褓里掙了出來。
五根手指細得像豆芽菜,隨意地在空中抓了兩下,然後準確無誤地,攥住了陳望的一根食指。
那根食指的第一個關節,有一道發白的舊疤。
那是四十年前被獵刀劃的,皮肉翻了開來,也沒去縫針,自己用草藥糊上長好的。
此刻,這根帶著舊疤的手指,被一隻比蠶豆還小的手,緊緊地握著。
那力道不大,卻像是生了根。
陳望低著頭,看著那兩隻疊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都放輕了。
走廊盡頭傳來若晴虛弱的聲音。
她被轉回了病房,斜靠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嚇人。
「太爺爺,讓我看看她。」
陳望抱著孩子走進病房,將她輕輕放在若晴的枕旁。
若晴偏過頭,用鼻尖蹭了蹭女兒的臉,然後抬起眼看著陳望。
她的目光里全是信賴和期盼。
「太爺爺,還沒取名字呢。您給起一個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