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這一次……我們一家人,一起上。」
陳望說這話的那年,頭髮還沒全白。
如今白了。全白了。從頭頂到鬢角,像紅旗山冬天的積雪,一絲黑色都不剩。
手也變了。掌心的老繭還在,可指關節比二十年前粗了一圈,骨節嶙峋地凸出來,像老松樹上打的死結。
不過腰板還是直的。八十三歲的人了,進山不拄拐,走路不拖步,連安安給他請的保健醫生都說奇怪——這老爺子的心肺功能,比六十歲的城裡人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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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對此嗤之以鼻。獵人的身子,是在山裡跑出來的,不是在醫院養出來的。
這天清早,他照舊蹲在院子裡磨刀。
一把跟了他大半輩子的砍山刀,刃口已經卷了好幾回,磨得比原來窄了將近一指寬。但那弧度依舊寒亮,像一彎冰冷的月牙。
蘇清婉坐在堂屋門口的藤椅上擇菜。八十歲出頭的人了,手還是穩的,眼神也還行,只是比年輕時慢了不少。
兩人一個磨刀,一個擇菜,不說話。院子裡只有磨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還有遠處山林里畫眉的叫聲。
忽然,蘇清婉圍裙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不是那種老年機,是安安非逼著她換的帶大屏幕的智慧型手機。鈴聲被安安設成了一首很大聲的老歌,蘇清婉至今不會自己調音量。
她接起來。
對面說了不到三句話,蘇清婉手裡的青菜就掉在了地上。
「什麼?若晴發動了?提前了半個月?」
陳望「蹭」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磨了一半的刀沒收,磨石也沒挪,人已經走到了蘇清婉跟前。
蘇清婉捂著電話,迅速朝他點了點頭:「安安說,若晴一早肚子疼,已經送到縣醫院了。大夫說宮口開了三指,快了。」
陳望轉身往屋裡走,步子比平常快了一倍。他進臥室換衣服,先伸左手去摸鞋——摸了個空。又蹲下來在床底下摸——還是沒有。
他那雙穿了二十年的黑布鞋,被他自己踢到了衣櫃後面。
蘇清婉走進來,彎腰從柜子後面撈出布鞋遞給他。
「八十三了,急什麼。」
「我不急。」陳望接過鞋,蹬上腳,站起來系褂子的扣子。扣子是老式的盤扣,他的手指摸了兩遍都沒對準扣眼。
蘇清婉拍開他的手,替他扣好。
「你的手在抖。」
「沒有。」
「望哥,你幾十年端槍的手都沒抖過,你孫女生個孩子,你抖什麼?」
陳望將兩隻手背到身後,悶聲說了一句:「冷的。」
六月天,太陽曬得院子裡的石板都燙腳。
蘇清婉沒拆穿他,只是嘴角彎了一下。
車是安安派來的。望安集團如今的車隊裡什麼好車都有,但接送陳望的這輛永遠是那台黑色紅旗。換了好幾代了,顏色和型號沒變過。
司機是跟了他們十幾年的老張,不用吩咐,油門踩到底就往縣城趕。
從紅旗山到縣醫院,公路已經不是當年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了。六車道的柏油路面平得能照出車影,兩邊的防護林長得有三層樓高。
陳望坐在后座,目光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山影。
這條路,是他當年掏出第一桶金後求著縣裡修的。二十多年過去,路面翻新了三次,路燈從白熾燈換成了LED,路兩邊的村子從泥坯房變成了小洋樓。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
「咚。咚。咚。」
蘇清婉注意到了。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過來,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陳望的手指停了。
他將妻子的手反握住,力道很輕,像是攥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縣醫院也跟二十年前不一樣了。七層的新樓,白瓷磚外牆,門口停滿了各種牌子的小汽車。
安安在產科走廊盡頭等著。
四十八歲的陳安安,頭髮已經有了幾根白絲,但身板依舊筆挺。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看樣子是從辦公室直接趕過來的,腳上那雙高跟鞋還沒來得及換。
看到父親的那一刻,安安繃著的臉終於鬆了下來。
「爸。媽。」
「怎麼樣了?」陳望的聲音很沉。
「進去一個多小時了。大夫說一切正常,就是頭胎,可能要慢一些。」
安安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面色發白,雙手絞在一起,額頭上全是汗。
陳望看了他一眼。
「小宋,坐下,站著像什麼樣子。」
宋浩是若晴的丈夫,部隊大院出來的孩子,在縣醫院當外科大夫。平時做手術手穩得能穿針引線,此刻腿都在打顫。
他聽到陳望的聲音,條件反射般地坐了下來——這位太爺爺在家裡的威懾力,比他從小到大見過的任何首長都管用。
走廊的塑料長椅上,四個人並排坐著。
安安不停地看手機上的時間。宋浩兩隻手交替搓著膝蓋。蘇清婉安靜地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在念什麼。
陳望一動不動。
他的耳朵,在捕捉產房方向每一絲聲響。步子聲、器械碰撞聲、護士的低聲交談聲——他全聽得到。都是正常的。
又過了四十分鐘。
一聲嘹亮的哭聲,從產房的門板背後,穿透了整條走廊。
宋浩第一個站起來,撞翻了旁邊的水杯。安安攥住了母親的手。
產房門開了,一個穿綠色手術服的護士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笑。
「家屬?母女平安。六斤二兩。」
陳望在起身的那一瞬間,膝蓋猛地一軟。
只有蘇清婉看到了。她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他的胳膊肘。
八十三年,他被狼撲過,被熊追過,從斷崖上翻滾下來過。沒有哪一次,讓他的腿軟過。
但這一次軟了。
宋浩已經衝到了門口,被護士攔住了。安安站在後面,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陳望站穩了,將蘇清婉的手鬆開,把兩隻手重新背到身後。
他看著產房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轉過頭,對蘇清婉說了一句。
「老婆子。我當太爺爺了。」
蘇清婉的嘴唇用力地抿了一下,眼淚還是沒忍住,順著眼角的皺紋滾了下來。
幾分鐘後,護士將那個被一層粉色襁褓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傢伙抱了出來。安安率先湊上去,低頭看了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忽然笑了。
「爸,您快過來——你看看她的眼睛,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