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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山下燈火!這輩子沒有辜負這片山

  「他大概會說——『行了,沒給老陳家丟人。』」

  蘇清婉聽了這話,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別過頭去,不想讓丈夫看到自己的眼淚。

  可就在她轉頭的瞬間,一陣夜風掠過崖頂,將山下村莊的炊煙氣息,隱隱約約地送了上來。

  不知道是誰家在燒柴火灶,那股干松枝燃燒的特殊香味,裹挾著飯菜的熱氣,飄上了這一千三百多米的高處。

  陳望的鼻子動了動。

  「燉肉。」他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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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聞得出來?」蘇清婉有些不信。

  「獵人的鼻子。方圓五里之內,什麼味道都瞞不過我。」陳望抬了抬下巴,朝山下那片燈火的方向努了努嘴,「是東頭老王家的,他家那口鐵鍋燉出來的味兒最重,每次放花椒都放大半把。」

  蘇清婉被他逗樂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各自看著山下的燈火。

  九十年代的農村,通電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了。但紅旗山這片方圓幾十里的山區,能做到家家戶戶亮燈,通了柏油路,孩子都能上學,老人都能看病——這在十年前,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陳望的目光,從東到西,緩緩地掃過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

  每一盞燈的背後,是一戶人家。每一戶人家的日子,或多或少,都和他有關係。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那是他思考時的老習慣,從年輕的時候就有,幾十年改不掉。

  「在想什麼?」蘇清婉感覺到了他的動作,輕聲問道。

  「在想前世。」

  陳望很少主動提起前世的事,蘇清婉知道那些記憶對他來說,每一幀都是一根針。

  「前世的這個時候,紅旗山是什麼樣,你還記得嗎?」

  「記得。」陳望的聲音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前世的這個時候,我已經死了。被槍決了。安安跟著你,兩個人在這山里,孤兒寡母,受盡欺負。我死的時候,這條路還是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泥巴坑。村里一半的孩子念不起書,老人生了病就在家裡等死。」

  蘇清婉沒有接話。

  這些事,他只在重生後的頭幾年,零零碎碎地跟她提過一些。後來兩人默契地達成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不主動提前世,不用前世的苦來衡量今生的甜。

  但今天,在這座山的最高處,面對著這片燈火,陳望好像終於願意把那口壓了幾十年的氣,徹底吐出來了。

  「你知道重生之後,我最怕的是什麼嗎?」

  蘇清婉看著他。

  「不是趙大富,不是林曉霞,也不是後來那些什麼『老朋友』。」陳望的手指停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傷疤和老繭的手掌,「我最怕的是——忙活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跟前世一樣,什麼都保不住。」

  「怕你保不住,怕安安保不住,怕這座山保不住。怕我拼了命去改變的那些東西,最後都是白忙一場。」

  蘇清婉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丈夫那隻粗糙的大掌。

  陳望看著山下那片燈火,看了很久。

  「但你看。」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低沉,而是帶上了一絲平靜的滿足,「這一世,你活著,安安活著,陳陽也活著。山下那些燈,一盞一盞都亮著。孩子們在學校里念書,老人們冬天有棉衣穿,生了病有藥吃。」

  「這山上的樹,該砍的我砍了,該種的我也種了。沒砍絕,也沒種瞎。老虎還是有,鹿還是有,獐子也還是有。那些老獵戶的規矩,我沒讓它斷在我手裡。」

  「這條路,我修了。那個學校,你建了。這片廠子,安安管了。弟弟回來了。」

  「這輩子——」陳望頓了頓,將妻子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沒辜負這片山。」

  四個字,輕得像崖頂的一縷風。

  但蘇清婉聽到了。

  她的眼淚終於沒忍住,無聲地滾落下來,滴在了丈夫的手背上。

  陳望沒有去擦。他只是將妻子的手舉到嘴邊,用嘴唇輕輕地碰了一下。

  那個動作極輕極快,如果不是在這座山頂上、在這寂靜得只剩風聲的夜晚,幾乎不會被任何人察覺。

  但蘇清婉感覺到了。

  她知道,這個男人,這輩子能給出的最大的溫柔,就在這一下里了。

  「餓不餓?」陳望忽然換了話題,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不溫不火、乾巴巴的調子。

  「有點。」蘇清婉吸了吸鼻子,配合他的轉移。

  陳望從腰間的舊皮囊里,摸出了兩塊用油紙包著的干餅子——那是他進山前,順手從廚房灶台上拿的,本打算路上當零食。

  他將一塊遞給蘇清婉,自己掰了一半,慢慢嚼著。

  干餅子沒有餡,也沒有糖,嚼起來梆硬梆硬的,只有麵粉被烘烤後的那種樸素的麥香。

  「你說,」蘇清婉啃了一口餅子,含含糊糊地問,「安安要是知道她爹她娘大晚上的跑到崖頂上啃干餅子,會不會氣得跳腳?」

  「氣就氣唄。」陳望又掰了一塊,「她那性子像我,嘴上凶,心裡軟。回頭哭著喊著給我們補十桌好的。」

  蘇清婉笑了出來。

  笑聲被夜風裹挾著,飄向了遠處的星空。

  那一刻,這座山頂上沒有「山神」,沒有攝影宗師,沒有望安集團的創始人。只有一對吃著干餅子的糟老頭子和老太太,坐在星空底下,笑得像兩個孩子。

  遠處的山谷里,一隻貓頭鷹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啼叫。

  那聲音在山間迴蕩,空曠而又深遠。

  陳望停下了咀嚼,歪頭聽了一會兒。

  「雕鴞。」他說。

  「公的母的?」蘇清婉習慣性地追問。

  「公的。叫聲短促,尾音往下沉。在找窩。」陳望將最後一口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這個時節,該配對了。」

  「你倒是比誰都清楚。」

  「可不是嘛。這些鳥獸的脾氣,我比自己閨女的脾氣都摸得准。」

  蘇清婉又笑了,靠在了丈夫的肩膀上。

  頭頂的銀河緩緩移動,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從山頂往下看,那些村莊的燈火,也像是地上的星星。

  天上一條河,地上一片星。

  陳望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老婆子,你說,要是將來我不在了,安安和陳陽能不能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