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你,比背一頭獐子都輕。」
蘇清婉被他這話又氣又笑,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趴了上去。
陳望雙膝微屈,穩穩地將妻子托在背上,像年輕時上山那樣,用雙臂將她的腿箍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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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婉趴在他寬闊的後背上,臉貼著他的肩胛骨,感受著那有力的心跳透過粗布褂子傳過來。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像山裡的鼓。
幾十年了,這個男人的心跳,還是這個節奏。
從來沒亂過。
陳望背著妻子,踏上了通往鷹嘴崖的那條山脊小道。
這條路,比他記憶中的要窄了許多。常年沒人走,兩側的灌木和雜草已經瘋長到了路中間,幾乎將路面完全堵死。好在陳望一手托著妻子的腿,一手提著砍山刀,走兩步砍一刀,硬是從荒草叢裡劈出一條路來。
天色暗得很快。
山裡的黃昏不像城裡,沒有路燈和霓虹,天一沉下去,四周的顏色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只剩下灰濛濛的一片。
好在陳望的夜視能力遠超常人。兩輩子的夜間狩獵,讓他的瞳孔早已適應了這種光線。腳下的路、前方的樹、地面上一塊拳頭大小的鬆動碎石,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腳底下有根樹根,別絆著。」他提醒了一聲,同時微微側身,避開了頭頂一根低垂的枯枝。
蘇清婉把臉埋在他的後背上,悶悶地「嗯」了一聲,雙手摟得更緊了一些。
路越來越陡。
到了海拔一千米以上,山上的植被開始明顯變化。闊葉林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針葉松和白樺。地面上的落葉變成了干硬的松針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空氣也變了。
比山下冷了好幾度,帶著一股清冽的、只有高海拔才有的乾燥氣息。風從山脊上灌過來,吹得周圍的松林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陳望的腳步沒有絲毫放慢。他的呼吸依舊沉穩均勻,絲毫看不出背上還馱著一個人。
「望哥。」
「嗯。」
「你還記不記得,前面那個彎道過去,有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
陳望腳步一頓,想了想。
「記得。你爹當年帶你進城念書的那天,你在那棵樹底下等了我一個早上。我沒去送你。」
蘇清婉沉默了一會兒。
「你當時為什麼沒去?」
「捨不得。」陳望的聲音很低,「怕自己一去,就不想讓你走了。一個山旮旯里的獵戶,拿什麼留你?」
「可你後來還是把我留住了。」
「那是你自己回來的。」陳望加快了腳步,聲音里透著一絲不自在,「我又沒求你。」
蘇清婉笑了,笑聲被晚風吹散,消失在松林的嗚咽里。
轉過那個彎道,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還在。
樹幹從中間裂成了兩半,一半早已枯死,光禿禿地指向天空,像一隻僵硬的手。另一半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虬曲的枝幹上長滿了墨綠色的松針,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倔強。
陳望在那棵樹前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幾秒,然後繼續趕路。
有些東西,不用說,兩個人都懂。
又走了十幾分鐘,地勢陡然抬升。腳下的碎石變成了裸露的岩面,坡度接近四十五度。
普通人走到這裡,不藉助繩索和登山工具,根本上不去。
陳望將蘇清婉放了下來。
「從這裡開始,你走前面,我在後面托著你。手腳放穩,跟我的節奏走。」
蘇清婉點頭。
兩人默契配合,一步一步地往上攀。陳望在後面,一隻手扶著妻子的腰,另一隻手抓著岩石上的縫隙,遇到特別陡的地方,就先把蘇清婉往上推一把,自己再翻上來。
他的布鞋底子薄,踩在鋒利的碎石上,隱約能感覺到腳底被硌出了血。但他的腳步依舊紋絲不亂,穩如鐵樁楔入岩面。
最後一段路,是一道幾乎垂直的石壁,高約三米。
石壁上有幾個天然的淺坑,勉強可以當做手腳的著力點。但年深日久,有些坑已經被風化得光滑了不少。
「能上去嗎?」蘇清婉仰頭看著那道石壁,有些犯難。
陳望沒回答。他貓下腰,雙手抓住最低處的兩個凹坑,先把自己拉了上去。然後翻身趴在石壁頂端,將一隻手臂伸了下來。
「抓緊。」
蘇清婉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那隻手。
陳望的手臂青筋暴起,只用一隻手的力量,就將蘇清婉穩穩地提了上來。六十多歲的人了,這一手的力道,依舊駭人。
蘇清婉被他拉上石壁的那一瞬間,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住了。
鷹嘴崖到了。
崖頂是一塊不大的平台,大約有兩間房子那麼大。平台的三面是懸崖峭壁,只有身後那道石壁是唯一的通道。
平台的最前端,一塊巨大的花崗岩石,如同蒼鷹的喙一般,向外探出了將近兩米。石頭下面,就是萬丈深淵。
而此刻,天邊最後一絲光亮還沒有完全熄滅。
整個紅旗山的全貌,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畫,鋪展在他們的腳下。
山巒疊嶂,層層遞進,由近及遠地排列著。近處的山坡上,松林和白樺的輪廓還能勉強辨認。遠處的山谷里,薄霧正在升起,將整片大地籠罩在一層淡藍色的輕紗之下。
而在更遠的地方——
一串一串的燈光,正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那是山下的村莊。
那是他們的家。
「望哥,你看。」蘇清婉指著遠處那片燈火,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陳望站在崖頂的風中,沉默地望著。
他的目光,從那片燈火開始,緩緩地移動。
他看到了山腳下那條蜿蜒的公路,路上偶爾有汽車的大燈划過,像螢火蟲一樣。那條路,是他當年用第一桶金,求著縣裡修的。
他看到了公路旁邊那片建築的輪廓,燈火通明。那是望安集團的生產基地,安安一手操持起來的產業。
他看到了村子東頭那棟三層小樓上亮著的燈,那是蘇清婉當年做校長的學校。現在已經擴建成了鎮中心小學,周圍十幾個村子的孩子都在那裡念書。
他還看到了更遠處,那座隱藏在松林中的白色建築——陳陽住過的那棟小樓。此刻,那棟樓的燈也亮著。
弟弟,還在那裡。
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瘋狂的殺戮機器了。
他是陳陽。
他回家了。
「四十三年了。」陳望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上一次站在這裡,我才八歲,我爹牽著我的手。」
「你爹跟你說了什麼?」
陳望的目光,落在那塊鷹嘴般的巨石上。
「他說——『望子,你記住,站得高,才看得遠。但站得高的人,不是為了看別人有多小,是為了看清楚,哪些人,需要你去護著。』」
蘇清婉輕輕靠在了丈夫的肩膀上。
「你爹,是個好人。」
「嗯。可惜他走得太早了,沒看到今天。」
兩人在崖頂的風中站了很久。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地冒了出來。山里沒有光污染,星空亮得刺眼,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貫整個天穹。
「冷不冷?」陳望脫下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披在了蘇清婉的肩上。
「你呢?」
「我不冷。」陳望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舊汗衫,露出精瘦但依舊結實的臂膀,「獵人的身子,比火爐都暖。你忘了?」
蘇清婉沒說話,只是將褂子裹緊了一些,悄悄地笑了。
陳望在鷹嘴石旁邊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位置,用手將碎石和灰塵掃開,鋪上了幾把從路邊順手摘的蕨類植物的葉子。
「坐吧。難得上來一趟,歇歇腳。」
蘇清婉挨著他坐了下來。兩個人肩靠著肩,面對著萬丈深淵和無盡的星空。
山風呼嘯著從崖底升起來,灌滿了他們的衣襟,帶著一股冰涼的松脂氣息。
「望哥。」
「嗯。」
「你說,要是你爹還活著,看到這一切,他會說什麼?」
陳望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沉重,只有一個做兒子的、終於可以交差時的那種釋然。
「他大概會說——『行了,沒給老陳家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