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你說,要是將來我不在了,安安和陳陽能不能撐住?」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
蘇清婉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從丈夫的肩膀上抬起頭來,看向他的側臉。
月光下,陳望的輪廓像刀削斧劈出來的一樣,稜角分明。脖子上的皮膚已經鬆弛了,皺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鬢角。頭髮花白,在夜風裡微微抖動。
他老了。
真的老了。
「說這種話做什麼?」蘇清婉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是說喪氣話。」陳望偏過頭,看著妻子那雙在月光下依舊清亮的眼睛,「是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獵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後,山裡的路沒人走,屋裡的火沒人燒,剩下的人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他伸出一隻手,指了指山下那片燈火。
「但你看,安安那丫頭,比我想像中的還能撐。陳陽也回來了。這個家,不是就我一根柱子頂著了。」
「所以你就開始琢磨自己不在了的事?」蘇清婉的語氣裡帶了一點惱意。
「不是琢磨。是……不擔心了。」陳望的聲音平和得像崖底的溪水,「以前每天都在擔心,擔心今天的仇人沒殺完,擔心明天又蹦出來一個。現在忽然覺得,就算明天有什麼事,安安能處理,陳陽能幫忙。我……可以歇一歇了。」
蘇清婉沉默了好一會兒。
夜風從崖底盤旋而上,將他們腳下的薄霧吹散了一些,又重新聚攏。
「你是不是早就寫了遺囑?」蘇清婉忽然問了一句。
陳望的表情沒變,但他食指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彈了一下——那是他被人猜中心事時的微小反應。
這個細節,旁人不會注意到。
但蘇清婉注意到了。
「寫沒寫?」她追問。
「……寫了。」陳望老老實實地交代,「三年前就寫了。鎖在書房的那個鐵皮柜子里,最下面那層,用紅布包著的那個牛皮信封。」
蘇清婉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線。
那是她見過的、陳望這輩子為數不多的,明確「認輸」的表情。不是向敵人認輸,是向「老」這個字認輸。
「回去以後,把那封信燒了。」蘇清婉的語氣不容商量。
「為什麼?」
「因為你用不上。」蘇清婉看著他,眼眶微紅,但語氣卻硬得像鐵,「你說了,天塌下來你頂著。那你就給我好好頂著。什麼時候天真的塌了,什麼時候再寫。」
「萬一——」
「沒有萬一。」
陳望看著妻子那張寫滿了固執和心疼的臉,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兩輩子了,這個女人在他面前發脾氣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但每一次發脾氣,都讓他無話可說。
「行,回去燒。」他投了降。
蘇清婉這才滿意地重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兩個人不再說話,安靜地坐著。
山風變了方向。
從西邊吹過來的暖流和從北邊壓過來的冷氣,在他們頭頂的高空中相遇了。一團一團的雲,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揉捏著,不斷地變幻著形狀。
雲從東邊來,鋪滿大半個天空,遮住了銀河和月亮。
崖頂瞬間暗了下來,四周只剩下風聲和遠處山林的低語。
幾分鐘後,雲層又在高空中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月光像一把刀,從裂縫中劈下來,將崖頂和遠處的山脊照得銀白。
然後,雲層再次合攏。
又暗了。
雲起雲落,明暗交替,如同這世間的悲喜,從來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陳望看著這一幕,忽然說道:「老婆子,你有沒有覺得,這雲和人活著一樣——聚過來的時候天就暗了,散開了天又亮了。你攔不住它聚,也攔不住它散。」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文縐縐的了?」蘇清婉悶聲說道,「以前讓你寫個便條都跟要命似的。」
「老了,話就多了。」陳望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伸了個懶腰,將雙臂撐在身後的岩石上,仰頭看著那變幻莫測的雲天。
「以前我總想控制一切。控制山裡的獵物往哪跑,控制敵人什麼時候死,控制安安的路該怎麼走。甚至連你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飯,我都想管。」
「你現在還想管嗎?」
「管不動了。」陳望搖了搖頭,「也不想管了。安安有她自己的路,陳陽有他自己的劫。你嘛……你從來就不是我管得住的人。」
蘇清婉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這幾十年,這個家的大事小事,明面上是陳望做主,實際上真正穩住後方的人,一直是她。孩子的教育、老人的養老、家族裡的人情往來——陳望管的是山林和戰場,蘇清婉管的是這個家的根。
「但有一件事。」陳望忽然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認真了。
蘇清婉抬起頭看他。
「有一件事,到死我也不會放手。」
「什麼事?」
陳望伸出手,捏了捏蘇清婉被風吹得有些涼的鼻尖。
「你。」
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說這個字的時候,表情認真得像是在宣布一項不可更改的決議。
蘇清婉的臉在月光下燒了起來。
「老不正經。」她嗔了一聲,伸手去打他。
陳望靈活地偏了偏頭,躲開了,然後順勢將妻子攬進了懷裡。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崖頂,看著雲一層一層地鋪過來,又一層一層地散開去。
月光時隱時現。
山下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夜深了,山裡的人家都睡了。
只有最遠處那一小片燈光,始終亮著。那是望安集團的值班樓,二十四小時不滅燈。
「困不困?」陳望低聲問。
蘇清婉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讓陳望怔住的話。
「望哥,你聞到沒有?」
陳望的身體微微繃緊。
「聞到什麼?」
蘇清婉吸了吸鼻子,皺了皺眉:「剛才那陣風裡面,有一股鐵鏽味。不是山上的。」
陳望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的鼻子比蘇清婉靈敏十倍,但他剛才注意力全放在了妻子身上,竟然忽略了風中那一絲異常。
他立刻集中精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晚風裡裹挾著松脂的清香、岩石的礦物味、遠處村莊殘存的炊煙味——
以及——
一絲極淡的、金屬氧化後的澀味。
鐵鏽不對。準確地說,是某種合金材料在露天環境中長期氧化後的特殊氣味。
這氣味來自西北方向。
陳望側過頭,眯起眼睛,順著風來的方向,望向了西北邊那片漆黑的山谷。
那裡是紅旗山的背面,地勢陡峭,植被稀疏,人跡罕至。
在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到。
但他的直覺——那種兩輩子在生死線上磨出來的、比任何儀器都靈敏的獵人直覺——在他的後脊樑上,重重地劃了一刀。
「老婆子。」
「嗯。」
「你說得對。那味道不是山上的。」陳望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和白天那個處理白磷炸彈時一模一樣——平靜、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那是什麼?」
陳望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鷹嘴石的最前端,雙腳踩在那塊探出懸崖的巨石邊緣,面朝著西北方向那片無底的黑暗。
夜風灌滿了他的汗衫,將他單薄的身形吹得獵獵作響。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黑暗的深處。
「望哥?」蘇清婉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陳望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讓蘇清婉一下子讀懂了一切。
那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是一個老獵人,在嗅到獵物蹤跡後,那種骨子裡的、壓都壓不住的——
亢奮。
「老婆子,你剛才問我,將來安安和陳陽能不能撐住。」
「嗯。」
陳望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看來這個問題,暫時還不用回答。」
「為什麼?」
「因為——」陳望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西北方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的活兒,還沒幹完。」